盛夏终于走到了蝎子面前。
集装箱的阴影将两人笼罩,隔绝了大部分光线。
“说吧!”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有半分情绪,只有两个字。
蝎子低笑一声,目光像黏腻的蛛网。
她苍白的脸,一路滑到她那只刚刚复位、还微微颤抖的手腕上。
“为了一个答案,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Nyx?”
盛夏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重复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的冷静,让蝎子那点戏谑的兴致,碰了个钉子。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像情人间的耳语。
“我这人,说话算话。”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贪婪地在她脸上那道还未消退的巴掌印上流连。
“你外婆的死,确实不是意外……”他顿了顿,享受着盛夏眼中一闪而过的意。
片刻之后才满意地补充完后半句,“——是有人,把你最大的秘密,告诉了那个老太太。”
一瞬间,盛夏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
蝎子很满意她这副失魂落魄的表情,他直起身,吹了个口哨,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盛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得像冰。
蝎子回头。
“是谁?”
蝎子像是才想起来,耸了耸肩,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塞到盛夏的手里。
二楼包房。
那道挺拔的身影,在看到楼下阴影里,盛夏与蝎子几乎贴在一起的瞬间,周身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沈总,这……这比赛真是太精彩了!您看那女车手,简直是……”
一旁的王总还在唾沫横飞地试图活跃气氛,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的活火山即将喷发。
“王总。”
沈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寒意。
他缓缓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动作优雅,一丝不苟。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哎?沈总,这……这才刚结束啊,我后面还安排了……”王总急了,连忙跟上。
沈晏没有停步,径直走向门口。
在路过王总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只是用一种淡漠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
“以后,这种‘’,就不必叫我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拉开门,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只留下王总一个人,愣在原地,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晚,似乎……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而且,是能要他命的那种马腿。
……
沈晏穿过狂热的人群。
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为他让路。
陆驰正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盛夏,冷不防与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没有看他,只是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可就在那人即将融入出口的光亮中时,他微微侧了下头。
露出的颈侧线条,以及走路时左肩习惯性微沉的姿态……
那个挺拔又带着一丝懒散桀骜的背影,瞬间与陆驰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身影重合。
陆驰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像……
太像了……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出口的背影,心脏狂跳。
“野……野哥?”
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陆驰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个荒谬到可笑的念头。
野哥已经死了。
是他亲手办的后事,是他亲手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埋进了那片冰冷的墓地。
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一定是……太想他了。
陆驰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通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继续寻找那个让他更不放心的身影。
……
盛夏一个人站在集装箱的阴影里。
赛后的狂热、人群的喧嚣,都离她远去。
左手手腕处,骨骼复位后的钝痛,一阵阵传来。
但这些,都比不上她此刻心头的冰冷与茫然。
她缓缓摊开手心,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湿的纸条上,只写着一个名字。
——周飞。
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盛夏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她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信息。
他是自己在国外最后一场比赛里的一个对手。
没什么名气,技术平平,属于在赛场上垫底的那一类。
自己跟他,无冤无仇。
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蝎子说,是有人把她最大的秘密,告诉了外婆。
最大的秘密……
Nyx的身份?
可这几年她明明藏得很好。
赛车、打拳、在黑暗世界里摸爬滚打。
她用的永远是Nyx这个代号,脸上永远画着能改变五官轮廓的大浓妆。
除了黎姐几乎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更不可能有人,把她的事捅到外婆面前。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哪个环节,泄露了她的身份?
一个个疑问,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死死缠住。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敌人。
而那个叫周飞的男人,就是这片迷雾中,唯一透出微光的线头。
“盛夏!”
陆驰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左手,纠结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你的手……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盛夏将纸条攥紧,收进口袋,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我送你回家。”陆驰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家?”
盛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一片空洞。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驰,我没有家了。”
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家,现在住着另一个男人。
一个顶着她挚爱之人的脸,却冰冷陌生的男人。
陆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孤单、破碎,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的女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这种人……”
盛夏收回视线,自嘲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伤痕累累、仍在隐隐作痛的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早就不配了。”
不配有家。
不配得到幸福。
更不配……得到救赎和原谅。
说完,她不再看陆驰,转身,一步步地,走进了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株在寒风中绝不弯折的白杨。
却又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
陆驰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拳头攥得死紧。
他想追上去,想告诉她,当年的事不完全是她的错。
想告诉她,其实……
可是,他不能。
那些盘踞在心底五年的秘密,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着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所有的愧疚、悔恨、挣扎,都只化作了一句几不可闻的呢喃。
那声音,被夜风吹散,带着无尽的悲凉。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