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温钰坐在溪边石头上,清洗着几件衣衫。
沈寂在不远处的药圃边,帮陈砚分拣完新采的草药后,缓步向温钰走了过去。
温钰察觉到他的靠近,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耳却悄悄红了。
沈寂在她身边蹲下,目光落在她浸在溪水中的、有些发红的手指上,眉头蹙了一下。“水凉,”他低声道,“这些粗活,以后我来做。”
温钰的手僵了僵,小声嘟囔:“……一直都是我自己做。”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别扭。
沈寂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软得一塌糊涂。他的钰儿,即便忘了所有,这点小小的倔强和害羞,却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他注视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道:“钰儿,我可能要出山谷一趟。”
温钰蓦地抬起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出谷?去……去哪里?多久?”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问得似乎有些急切,脸又红了,慌忙低下头去。
沈寂克制住想伸手触碰她的冲动,声音放得更柔:“去处理一些外面的事。需要安排妥当,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她清澈的眼底,带着一丝促狭,又无比认真,“不会太久。钰儿……记得想我。”
“想、想你?”温钰被这直白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手下的衣物搓得哗哗作响,声音细若蚊蚋,“谁……谁会想你!快走快走!”
那又羞又恼、口是心非的模样,让沈寂低沉地笑了起来。他的钰儿,还是和五年前一样,经不起逗,一逗就脸红,可爱得让他心尖发颤。
“好,我走。”他笑着起身,目光却依旧流连在她绯红的侧脸上,“等我回来。”
他又走过去揉了揉宁儿的小脑袋,叮嘱他要听阿娘和陈砚爹爹的话,然后在温钰越发羞赧的瞪视和陈砚平静的目送下,转身走向了瀑布入口。
刚走出瀑布,陈风便从一棵古树后现身,单膝跪地。
“爷。”
“说。”沈寂脚步未停。
陈风跟在他身侧,低声快速禀报:“您进山谷那清理掉的刺客,共七人。身上除兵刃和少量银钱,无任何可辨识身份的标记,所用兵器也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难以追查。”
沈寂眼神微冷,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不用查了。除了柳如嫣,还能有谁。” 她果然贼心不死,动作倒是不慢。只是手段越发拙劣急切,看来是真被急了。
“瀑布外围已重新布置,加派了双倍人手,确保万无一失。”陈风继续道,“另,京中传来消息,柳尚书似乎已将柳小姐禁足,并开始暗中清理与西南之事相关的痕迹。”
沈寂闻言,脚步略缓。柳尚书这只老狐狸,倒是懂得及时止损。
“知道了。”沈寂淡淡应了一声。他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下脚步,对陈风吩咐道:“取纸笔来。”
沈寂就着旁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挥笔疾书,内容却让一旁的陈风看得眼皮微微一跳。
“请假”奏表。理由却让人哭笑不得——臣寻回失散多年的妻儿,妻病弱,子年幼,需臣亲自照料安抚,恳请陛下恩准臣休假一段时。至于朝中政务,已做相应安排,可暂由几位阁臣协同处理,紧要之事仍可快马通传。
写完,沈寂将信纸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陈风:“将此信呈送御前。”
“是!”陈风双手接过收好。心中暗叹,相爷这是铁了心要扎在这山沟里了。
沈寂又沉吟片刻,继续道:“传令下去,以此山谷为中心,向外延伸五百里范围,加派我们的人手,仔细排查。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只不该出现的‘苍蝇’飞进来扰了清净。”
“属下明白!”
“还有,”沈寂顿了顿“去置办些东西。嗯……我的换洗衣物,再准备一些女子和孩童的常用物,布料要柔软,尤其是孩子的,贴身的要细棉。还有……孩童的玩具,拣些结实有趣的,竹木的,或者……会跑会跳的小玩意儿,宁儿那个年纪喜欢的,多备几样。”
陈风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既是惊讶又觉有些好笑。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相爷,如今竟要亲自心这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甚至孩童玩具了?看来,大人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山谷里“常住”。
“是,属下立刻去办。”陈风恭敬领命。
沈寂点了点头,挥挥手:“去吧。”
“是!”陈风不再多言,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一个时辰后,陈风带着一个素布包袱悄然返回。沈寂看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有事,发信号。”沈寂说完便转身离开。
沈寂离开山谷,便是一整。
宁儿已经问了无数遍。
“娘亲,爹爹去哪了?”
“爹爹是走了吗?”
“他不要宁儿了吗?”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固执地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往沈寂离开的方向张望。
温钰心中五味杂陈。她蹲下身,试图将儿子搂进怀里安抚:“宁儿乖,爹爹……他有事,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你骗人!”宁儿突然带着哭腔喊出来,眼泪终于大颗滚落,“天都黑了!”
温钰喉头一哽,正欲将儿子更紧地搂入怀中,院门被轻轻推开。是陈砚背着药篓回来了,李秀莲也正好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米糕从厨房出来。
温钰还来不及说什么,宁儿委屈更甚,转身扑向陈砚,小脸哭得通红:“……爹爹不见了……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陈砚立刻放下药篓,蹲下身,用净的手帕轻轻擦拭孩子的眼泪:“宁儿不哭。你看,天刚黑,也许爹爹路上有事耽搁了。”
李秀莲也赶忙走过来,把香喷喷的米糕递到宁儿眼前:“宁儿,莫哭了。爹爹许是给你买好东西去了呢!来,婆婆刚蒸的米糕,甜得很,咱们一边吃一边等,说不定吃完他就到门口了。”
温钰也重新蹲下,握住宁儿的小手,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宁儿,我们再耐心等一等,好吗?娘亲陪你一起等。”她将孩子揽回自己怀里。
这时,院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宁儿哭声一顿,猛地扭头。
沈寂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篱笆门外,肩上还多了个鼓囊囊的包袱。
“宁儿。”他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宁儿呆愣了一瞬,随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直直冲向沈寂,紧紧抱住了他的腿,把湿漉漉的小脸埋在他粗糙的裤腿上,呜呜哭着:“爹爹坏!你去哪里了!宁儿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缓缓地地蹲下身,伸出手,抹去孩子的眼泪:“是爹爹不好。爹爹……去给宁儿买东西,路有点远,回来晚了。爹爹没有不要你,永远不会。”
沈寂抱起还在抽噎的宁儿,温声道:“看,爹爹给你带了什么。”
他放下宁儿,解开那个包袱。里面是一些玩具,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饴糖和果脯。最下面还有两本适合孩童开蒙的字帖。
宁儿的注意力立刻被新奇玩意儿吸引,泪痕未就拿起泥叫叫吹了一声,破涕为笑。
沈寂这才再次看向温钰,将另一个小一些的布包递给她:“也给你带了些东西。我瞧着……或许你用得上。”他给温钰带的都是衣服、胭脂之类的。
温钰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布包。指尖无意间触到沈寂的手背,温钰刷的一下脸红了,指尖迅速离开。
“多谢沈……沈公子。”她垂下眼睫,“时辰不早,宁儿该洗漱睡了。沈公子今奔波,也请早些歇息吧。”
沈寂微微点了点头,温柔地说道:“好。”
他看着温钰牵着宁儿进屋,宁儿回头冲他挥着小手,甜甜地说:“爹爹明天见!”沈寂的嘴角微微地弯了一下,也抬手挥了挥。
子在山谷里流淌得格外宁静,沈寂的加入,悄然改变着这个小院的节奏。
他教宁儿武功,最基础的桩步与呼吸,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成了他们的小小演武场。沈寂半蹲着,大手扶着宁儿小小的肩膀,纠正他的姿势。
“脚要稳。”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战场上历练出的沉凝。
宁儿学得认真,小脸憋得通红也不喊累,因为爹爹说“坚持下来的才是小将军”。
温钰有时在廊下晾晒药材,目光总会不经意间飘过去。看着沈寂宽阔的背影极其耐心地围绕着那小小的孩童,看着宁儿眼中益增长的崇拜与快乐,她手中翻动药材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放慢,心口那堵冰封的墙,在这般寻常的父慈子孝图景里,悄无声息地融开细小的裂缝。
他教宁儿射箭,手把手地教他拉弦、瞄准。
“眼、箭尖、目标,三点一线。”他的气息拂过宁儿的发顶。宁儿屏息凝神,松手,竹箭歪歪扭扭地飞出,扎进不远处的草垛。
“中了!爹爹,我中了!”孩子欢呼雀跃。沈寂便点点头,眼底却有赞许的光。
几下来,沈寂的存在不再像最初那般突兀扎眼。他会在清晨默默将水缸挑满,会劈好整齐的柴火垒在灶边,会修理松动吱呀的院门。
一种微妙而平静的默契,在升月落间缓缓滋生。
宁儿玩累了,被李秀莲带去午睡。院中只剩下温钰和沈寂。
温钰分拣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忽然开口:
“沈公子,这几……多谢你对宁儿这般用心。”
沈寂沉默了一下,道:“他是我儿子。”
“嗯。”温钰轻轻应了一声。院中又安静了片刻。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沈寂脸上:
“你能……给我讲讲我们以前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