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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一丝破碎的气音。五年了,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愤怒的,哀伤的,甚至绝望的,却独独没有想过这一种——她就在眼前,安然无恙,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钰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是我……我是沈寂。你……你不认得我了?”

然而,温钰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眼神里的疑惑加深,最后轻轻摇了摇头:“抱歉,这位郎君,我并不认得你。你……许是认错人了?”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朝着竹屋的方向,朝着陈砚和李秀莲所在的位置,靠近了些。

“叔叔!”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宁儿已经跑了过来,仰着小脸,好奇又带着点惊喜地看着沈寂,“你是客栈里那个高高的叔叔!你怎么找到这里来啦?你也迷路了吗?”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像一把盐,撒在沈寂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宁儿认得他,记得客栈那匆匆一面,却不知道,这个“高高的叔叔”,本应是他的亲生父亲。

沈寂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相似的小脸。他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想告诉他我是爹爹,可是……。

“宁儿,回来。” 陈砚沉静却带着明显警惕的声音传来。他已放下手中的木棍,站起身,将宁儿轻轻拉到自己身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锁定沈寂。李秀莲也急匆匆从灶间出来,在看到沈寂的瞬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难道……难道是京城那边的人?是当年追小姐的找上门了?!

“你是什么人?” 陈砚上前一步,将温钰和宁儿都护在身后,“为何跟踪我至此?此地乃私人隐居之所,不欢迎外人。”

是的,他确实是跟踪陈砚才找到这里的。但此刻,他该怎么回答,说温钰过是自己曾经的外室?!说自己是朝廷命官?不行,会引起陈砚更大的警惕。

沈寂眼神充满了沉痛、懊悔。他抬眼直视陈砚锐利的审视,声音低沉而缓慢:

“我……并非有意跟踪。实在是……寻人心切,不得已才用了些手段,跟着陈郎中的踪迹寻来此处。” 他目光越过陈砚,再次深深地看着温钰和好奇的宁儿,“我姓沈,单名一个寂字。我……是钰儿的丈夫。”

温钰猛地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他。丈夫?她的丈夫……不是陈砚吗?宁儿的爹爹……

宁儿也愣住了,小脑袋看看沈寂,又仰头看看陈砚,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爹爹?”

陈砚的眉头紧紧锁起,审视的目光在沈寂脸上逡巡,试图找出谎言的痕迹。李秀莲更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寂,又看看一脸茫然的温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丈夫?小姐的丈夫不是死了吗?

“你说你是阿钰的丈夫?” 陈砚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有何凭证?若你真是她夫君,为何五年前,在她生产垂危、颠沛流离、几乎丧命之时,不见你踪影?为何这五年来,对她不闻不问,让她独自带着孩子流落在外,吃尽苦头?若非当年机缘巧合被我救下,她们母子早已……”

陈砚的话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都是他这五年来夜煎熬的源。

沈寂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无法辩解,无从辩解。难道要说,当年他以为她葬身火海,后来才知是逃离?要说他因柳如嫣归来而心思烦乱,疏忽了她?要说他这五年从未放弃寻找?

“五年前……家中遭逢巨变,仇家追。” 沈寂的声音沙哑,“我自身难保,被迫远走避祸。原以为已将钰儿安置在安全之处,却没想到……仇家手段狠辣,还是找到了她。等我侥幸逃脱,处理好身后之事,再回去寻她时,她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场大火后的灰烬。我……我以为她和孩子都已遭不测……”

他抬起眼,看向温钰:“这五年,我从未有一停止寻找。天南海北,但凡有一丝线索,我都绝不放过。我……我不知道她当年是如何逃出生天,又经历了怎样的磨难……直到最近,才辗转查到一些线索,这才……冒昧跟踪而来。”

他转向陈砚和李秀莲,深深一揖:“沈某深知,这五年,是陈郎中与这位婶子救了钰儿和孩子的性命,给了她们容身之所,庇护她们至今。此恩此德,沈某没齿难忘,必当倾力相报。”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艰涩,“只是……钰儿她如今……”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温钰脸上:“她似乎……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沈寂深深地看着温钰,内心很挣扎,“钰儿,对不起,我不能说你是我的外室,否则……我本无法靠近你!”

李秀莲心中疑窦更深,这位“沈郎君”气度非凡,言谈间虽极力掩饰,但那种久居人上的痕迹仍在。仇家追?什么样的仇家能让这样一个人物“自身难保”?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盯着沈寂:“沈……沈郎君,你口口声声说是阿钰的丈夫,为她苦寻五年。可你既知她当年可能遭遇不测,为何不早些报官?不更大张旗鼓地寻找?阿钰和孩子当年是何等凄惨!刚生完孩子,高热濒死,又被恶人追,若不是陈大夫心善,我们早就……你如今轻飘飘几句话,就想将人认回去?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谁知道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李秀莲的质问尖锐直接,句句戳在要害。

沈寂无法说出实情,只能再次垂下眼,做出被质问得无言以对、懊悔至极的模样:“婶子教训的是……是我无能,是我当年思虑不周,保护不周……才让她们母子受此大难。这五年,我无一不自责悔恨……如今苍天有眼,让我终于找到她们,我……我只求能弥补万一,求一个照顾她们、保护她们的机会。”

陈砚沉默地看着他,真相如何,一时难辨。但这人能找到这里,对阿钰和宁儿的关注不似作假,那份失而复得的激动与痛苦也颇为真实。更重要的是,他显然不是普通人,若是硬来,以自己和这山谷的力量,恐怕难以抗衡。而且,他口口声声说是阿钰的丈夫……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陈砚心中权衡。他不能轻易相信,但也不能贸然将人得罪死。眼下,稳住局面,弄相,保护阿钰和宁儿,才是首要。

“沈……寂,”陈砚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所说之事,我等一时难以尽信。阿钰她……确实因当年重创高热,损了心神,前事尽忘。你贸然前来,于她而言,只是陌生人。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沈寂心中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分。只要不立刻被驱赶,就有机会。

“我明白。”他连忙道,目光殷切地看向温钰,“我不会迫她。只要能让我……偶尔来看看她们,确认她们安好,慢慢让她知道……我愿等。一切都按陈郎中和婶子的意思,以钰儿和孩子为重。”

温钰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心中乱糟糟的。她看向陈砚,又看看李秀莲,眼中是全然的无助和依赖。

宁儿扯了扯陈砚的衣角,小声问:“爹爹,这个叔叔……真的是阿娘的丈夫吗?那我……”

宁儿的眼睛清澈见底,映照着在场每一个大人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

陈砚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告诉孩子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势迫人的陌生人才是他的生父?告诉他这五年来他依偎呼唤的“爹爹”其实并非亲生父亲?这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也太过混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温钰终于开口了。

“李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目光在陈砚和李秀莲之间游移,最后又落回李秀莲脸上,“我的丈夫……不是陈砚吗?宁儿的爹爹……不是他吗?”她顿了顿,“刚才你们说的……什么高热,什么手……还有这位沈……沈郎君说的仇家追,家中变故……有什么事,是你们一直瞒着我的吗?”

李秀莲看着温钰心中防线彻底崩溃了。五年了,她守着这个秘密,她曾以为这样对小姐最好,远离过去,平安喜乐。可如今,“过去”自己找上门来了,她不能再瞒下去了。

“阿钰……”李秀莲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温钰冰凉的手,“我的好小姐……是我对不住你,瞒了你这么久……”

“小姐?”温钰被这个称呼和她的眼泪弄得更加茫然。

李秀莲抹了把泪,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最初开始说起:“阿钰,我也不是碰巧帮你的远房婶娘,早年……曾在你母亲,江南王氏夫人身边伺候过几年,受过夫人天大的恩情。五年前,你在云水镇我的绣坊寄卖绣品,我一眼就认出,那绣工……那独特的针法,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温钰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我……我当时问你,你只说家传手艺,神色间多有防备惊惶。我心知你必有苦衷,不敢多问,只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李秀莲继续道,“后来……果然出事了。有几批人,拿着画像,在镇上暗中寻访独身、可能怀孕的妇人,形容样貌……与你颇有几分相似。他们买走了你所有的绣品,行为诡异。我心知不妙,那夜暴雨,鬼使神差跑去你的住处,果然……撞上你临产,还有……还有手找上门!”

“手”二字,让温钰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身边的宁儿。

“我们躲进了你事先准备好的地窖,才逃过一劫。手离开后我们连夜逃走,但那夜你又惊又吓,后来便起了骇人的高热,昏迷不醒,孩子也孱弱得很。”李秀莲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就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冒险出去寻大夫,遇到了正在附近行医的陈大夫……”她看向陈砚,眼中充满感激,“陈大夫仁心仁术,随我回去,拼尽全力救了你们母子。可你的高热伤了本,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温钰听着,呼吸渐渐急促。

“后来,为了躲避那些不知来历的手,也为了给你和孩子一个安稳的环境养病,我恳求……陈大夫,对外以夫妻父子相称,带我们离开云水镇,寻个隐秘处安置。”李秀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疚看向陈砚,又看向温钰,“阿钰,陈大夫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五年来,若非他悉心为你调理身体,庇护我们在这深山谷底,教宁儿识字明理……我们早就……至于你真正的身世,你为何被人追,你的丈夫究竟是谁……你只对我说过,你是死了赌鬼丈夫、被婆家赶出门的可怜女子,其他……你从未提过。”

沈寂听到这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而温钰,已经彻底呆住了。

原来,她不是生来就住在这山谷里的阿钰。她身边这个被她视为丈夫、孩子父亲的男人,竟是她的救命恩人,是为了保护她们而担起虚名的人。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沈寂。所以……他才是宁儿真正的父亲?

“不……这不可能……”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眼神混乱地在陈砚和沈寂之间来回移动,“陈砚……李婶……你们……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陈砚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低声道:“阿钰,你当时心神受损太重,我们不敢你。只想着,等你身体好了,等宁儿大些,等……安全了再说。这五年,看你渐渐安宁快乐,我们便想,或许……这样也很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无奈。五年朝夕相处,哪怕始于一场救助与伪装,那份温情与牵绊,早已深入骨髓。他何尝没有私心,希望这宁静能一直持续下去?

李秀莲也泣不成声:“小姐,是我没用……我没能保护好你,还瞒着你……”

巨大的悔恨与自责,瞬间将沈寂吞噬。他猛地向前一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钰儿……”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楚与哀求,“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温钰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心口莫名地跟着一抽。

“陈砚……”她声音轻颤,带着无助,“我……我该怎么办?宁儿……宁儿他……”

她下意识地看向被陈砚护在怀里的宁儿。

宁儿……她的宁儿……如果沈寂说的是真的,那宁儿就是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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