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剪刀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把原本连麻绳都剪不断的锈剪刀,此刻在姜瓷手里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
刀刃虽然钝,但姜瓷的手法却极其讲究。
她利用剪刀部的力道,手腕翻转间,那软趴趴的旧棉布就被利落地分离开来。
切口平整光滑,竟然没有一丝毛边!
“这……”
胖嫂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这不可能啊!那剪刀我都扔那吃灰半年了,怎么到她手里跟新的一样?”
坐在旁边的几个军嫂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里坐着的都是常年跟针线打交道的,谁没两把刷子?
但这用锈剪刀裁布还能裁得这么顺溜的,她们还真是头一回见。
姜瓷心无旁骛。
她本不需要画粉线,眼里的尺寸就是尺子。
随着剪刀的游走,一片片形状规整的布料被裁剪下来。
前襟、后背、双层加固片……
每一块的大小都精准得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一样。
“哼,光会剪有什么用?”
胖嫂子虽然心里有点虚,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她眼珠子一转,看到姜瓷把裁剪好的布料叠在一起,准备上缝纫机。
“姜妹子,那台机子皮带松,而且吃厚料不行。”
“你这还要弄什么双层缝法,四层布叠在一起,那机子肯定带不动,别把针给崩断了。”
这也是实话。
那个角落里的蝴蝶牌缝纫机是台老古董了,平时缝个单层布都费劲,经常卡线。
刘嫂子有些担忧地走过来:“妹子,要不换我这台吧?我这台刚上过油。”
“不用了嫂子,这台挺好。”
姜瓷笑着摇摇头,抱着布料走到那台老缝纫机前。
她没有急着踩踏板,而是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刚才裁剪剩下的布条。
“滋啦——”
她把布条撕成细细的一条,沾了点机油,熟练地打开缝纫机的梭床盖板。
手指灵活地在里面掏了几下,一团黑乎乎的线头和积灰被清理了出来。
紧接着,她又调整了一下压脚的松紧螺丝,把传动皮带稍微紧了一圈。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嗡——”
姜瓷脚下一踩,原本沉闷滞涩的缝纫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欢快的轰鸣声。
像是一匹老马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焕发了青春。
“这……这是修好了?”
马桂芬在旁边看得直拍大腿,“神了!这机子王班长修了两次都没修好,说那是绝症,咱们姜妹子摸两下就好了?”
姜瓷坐直身体,把裁剪好的四层棉布塞进压脚下面。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针脚声像是机关枪一样响了起来。
缝纫机的针头上下飞舞,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四层厚棉布在压脚下平稳推进,没有丝毫卡顿,也没有出现胖嫂子预言的断针。
姜瓷的手法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她本不用手去拽布料,只是轻轻扶着方向,那布料就乖乖地走成了笔直的一条线。
而且她还在做“包缝”。
就是把双层布料的边缘往里卷一道,把毛茬全部包在里面,这样贴身穿才不会磨皮肤。
这种工艺极其考验手感和眼力,一般老师傅都得慢工出细活。
可姜瓷呢?
那速度简直就是在飙车!
不到十分钟。
随着最后一声“哒哒”声落下,姜瓷利落地剪断线头,拿起成衣抖了一下。
一件看上去朴实无华,但针脚细密、版型立体的白色棉背心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就……做好了?”
一直等在旁边的小战士李铁柱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
“铁柱,脱衣服!”
姜瓷拿着背心走过来,语气脆。
“啊?在这里?”
李铁柱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嫂子们,脸瞬间涨红成了猪肝色,捂着口直往后缩。
“害什么臊!都是你嫂子!”
马桂芬大嗓门一吼,上去一把就扯掉了李铁柱身上那件沾着血的破背心。
“嘶——”
衣服剥离伤口,疼得李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这才看清,那年轻的膛和腋下,全是红肿溃烂的磨痕,有的地方还渗着黄水。
这得多疼啊!
刘嫂子看得眼圈都红了:“造孽啊……这孩子才多大啊,遭这种罪。”
姜瓷没有废话,把那件新做好的棉背心递给李铁柱。
“穿上试试。要是哪里不舒服,我现场改。”
李铁柱小心翼翼地接过背心。
那布料摸上去软软的,还有点余温,像是妈妈的手。
他闭着眼,咬着牙,做好了像往常穿衣服那样一阵剧痛的准备,把背心套了进去。
衣服滑过皮肤。
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
相反,那柔软的棉纱轻轻贴在伤口上,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尤其是腋下那个特意挖深的大U型口,完全避开了磨损最严重的地方,胳膊活动起来毫无阻碍。
“哎?”
李铁柱猛地睁开眼,试探着挥了挥胳膊,又扭了扭腰。
没感觉!真的不磨了!
“嫂子!神了!真的神了!”
李铁柱激动得原地蹦了三尺高,那张稚气的脸上满是狂喜。
“一点都不疼!这衣服就跟长在身上一样!太舒服了!”
“真的?”
刘嫂子赶紧凑过去,伸手摸了摸背心的接缝处。
平的!完全摸不到那种硬邦邦的线梗!
“这手艺……绝了!”
刘嫂子由衷地赞叹道,看向姜瓷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救人那事儿对她有几分敬重,那现在就是对她这份手艺的心服口服。
“这双层棉纱透气,还吸汗,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就是啊,这变废为宝,既省钱又好用,简直太聪明了!”
周围的军嫂们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伸手去摸那件背心,嘴里全是好话。
就连一直找茬的胖嫂子,这会儿也缩在人群后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她那点所谓的“老师傅”手艺,跟人家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既然大家觉得好,那咱们就推广开来做!”
姜瓷趁热打铁,大声说道。
“仓库里那些废布料还有不少,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争取让全团战士都换上这种新背心!”
“好!我们就听姜妹子的!”
“对!咱们加班加点也要做出来!”
这一下,姜瓷在缝纫组的威信算是彻底立住了。
就在这时,胖嫂子突然阴恻恻地来了一句。
“做得好是好,可是这废料毕竟有限啊。”
“我刚才算了一下,那么一大块床单,你就裁了一件背心。”
“这也太费布了吧?那些边角料都扔了,多可惜啊。”
“咱们这是艰苦朴素,你这一刀下去,浪费了多少国家财产?”
这话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这年代,浪费布料可是大罪过,甚至能被扣上“败家子”的帽子。
刘嫂子也皱起了眉头,看向桌上剩下的那一堆碎布条。
确实,按照常规的裁剪法,中间挖掉的部分和边角的弧度,都是没法再利用的。
“谁说我浪费了?”
姜瓷转过身,看着胖嫂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胖嫂,你只看到了我裁下来的这一件,那你有没有去量量,那块布还剩多少?”
“还剩多少?那不都在那堆着吗?碎得跟饺子馅似的,还能啥?”
胖嫂子翻了个白眼。
姜瓷没理她,直接走到桌前,把刚才裁剪剩下的那些看似零碎的布料重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