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和笔?”
刘嫂子愣了一下,手里的剪刀悬在半空,一脸狐疑地看着姜瓷。
“你要那玩意儿啥?咱们这是缝补衣服,又不是绣花描样,还要画图纸?”
周围几个正埋头纳鞋底的军嫂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稀奇的意思。
在她们眼里,补衣服就是拿针线缝缝,最多剪块布贴上去,哪用得着画图?
这也太讲究了,果然是资本家小姐的做派,活还得摆个花架子。
“嫂子,既然要改,就得有个章法。”
姜瓷没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直接走到仓库角落的办公桌前。
那里堆着几张用来记工分的废纸和半截铅笔。
她拿起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这种的确良的背心,虽然看着挺括,但不吸汗。”
姜瓷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线条。
“战士们在雨林里负重越野,后背全是汗,衣服不透气就成了闷罐。”
“加上这布料硬,一摩擦,皮肉就跟被砂纸打磨一样,不烂才怪。”
那个受伤的小战士还站在门口,听得直点头,眼泪汪汪的。
“嫂子说得太对了!就是跟砂纸磨一样!辣的疼!”
胖嫂子坐在缝纫机前,不屑地撇了撇嘴,脚下的踏板踩得震天响。
“说得轻巧!的确良是上面发的,咱们只有这布,难不成还能变出花来?”
“就是啊,没布说啥都白搭。”
姜瓷手里的笔没停,刷刷几下,一张清晰的背心结构图就跃然纸上。
她转过身,指了指角落里那堆用来做拖把的废旧纯棉布料。
“谁说没布?那不就是最好的料子吗?”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顿时炸了锅。
“啥?那些做拖把的烂棉布?”
胖嫂子把手里的活一扔,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姜知青,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那是淘汰下来的旧床单和旧里衬,软塌塌的,怎么做军装?”
“这要是让团长看见咱们给战士穿拖把布,非得骂死我们不可!”
刘嫂子也皱起了眉头,走过来看着姜瓷手里的图纸。
虽然她看不懂那些专业的裁剪线,但那图画得确实漂亮,跟画报上似的。
“妹子,这旧棉布确实吸汗,但太薄了,不禁穿啊。”
姜瓷把图纸往桌上一拍,声音清脆。
“一层薄,咱们就用两层!”
“我想过了,把这些旧棉布洗净,高温煮沸消毒,然后用双层叠加的缝法。”
“两层棉布中间留出细微的空隙,既能吸汗又能透气,还比的确良柔软。”
她指着图纸上的领口和腋下位置。
“还有这里,以前的背心是工字背,腋下开口小,卡胳膊。”
“我改成‘U’型大挖背,把腋下的位置挖深两寸,领口改成圆弧形。”
“这样不管战士们怎么挥胳膊,都不会磨到肉!”
那个小战士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虽然看不懂结构,但一听“挖深两寸”,眼睛立马亮了。
“这个好!这个好!我那伤口就在胳膊底下,要是挖深了肯定就不磨了!”
刘嫂子看着姜瓷笃定的眼神,心里有些动摇。
这姑娘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这设计听着确实是为了战士们好。
可是……擅自用废料改军装,这可是违反规定的事。
“这……”
刘嫂子有些犹豫,“要是改坏了,咱们缝纫组可赔不起啊。”
姜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这年代物资匮乏,每一寸布料都是国家财产,谁也不敢担这个浪费的责任。
“嫂子,出了事我担着!”
姜瓷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嫂子。
“咱们先做一件!就给这个小兄弟试穿!”
“要是他说不好,我姜瓷立马写检讨,把自己那份津贴全赔出来!”
“要是他说好……”
姜瓷环视了一圈屋里神色各异的军嫂们,嘴角微微上扬。
“那咱们缝纫组,可就是给全团立了大功了!”
一听“立功”,刘嫂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男人是政委,平时最讲究的就是思想工作和后勤保障。
要是这背心真能解决战士们的痛苦,那老李在师部首长面前也能露大脸啊!
“行!”
刘嫂子一咬牙,拍板钉钉。
“就做一件!我看这库房里还有点之前剩下的浆糊和碎布,也不算多大事。”
“不过姜妹子,丑话可说在前头。”
“这旧棉布都在那堆着呢,又脏又乱,你要用得自己挑,自己洗。”
“而且咱们这的剪刀和尺子都紧着用,你得自己想办法。”
这就是变相的刁难了。
那些旧棉布混在拖把料里,要想挑出能用的,还得洗净消毒,这工作量可不小。
胖嫂子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哎哟,咱们姜大小姐这细皮嫩肉的手,又要去翻垃圾堆咯。”
马桂芬在旁边有点看不下去了,想帮腔,却被姜瓷一个眼神制止了。
姜瓷二话没说,直接挽起袖子,走向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废布料。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姜瓷一边翻找着大块的棉布,一边回头问那个受伤的战士。
“报告嫂子!我叫李铁柱!一连三排的!”
小战士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好,铁柱。”
姜瓷从那堆破布里扯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旧床单,用力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灰尘呛得周围人直咳嗽,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在这等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我保准让你穿上一件不磨肉的新背心!”
姜瓷抱着那团布走了出去,直奔水房。
胖嫂子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吹牛皮也不打草稿!一个小时?光洗布都不够!”
“再说了,那双层缝法多费劲啊,她以为她是上海滩的大裁缝呢?”
“等着看吧,待会儿肯定哭着鼻子回来求咱们帮忙。”
仓库里响起一阵窃窃的私语声,没人相信这个娇滴滴的知青能成这事。
只有刘嫂子看着桌上那张画得精细无比的图纸,若有所思。
这线条,这标注……哪怕是师部被服厂的老师傅,也不一定有这手笔啊。
四十分钟后。
姜瓷抱着已经烘的棉布回来了。
她脸色红润,额头上全是汗,但那布料却被处理得净净,甚至带着一股艾草的清香。
那是她刚才特意加了点艾草叶子煮的,既消毒又除味。
“我要开始剪裁了。”
姜瓷把布料铺在那种满裂痕的大木桌上,手掌轻轻抚平布面上的褶皱。
“哟,这就剪啊?”
胖嫂子突然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刀,皮笑肉不笑地递了过来。
“妹子,实在对不住啊。”
“咱们组里好用的剪刀都被拿去拆线了,就剩下这把了。”
“这把虽然钝了点,但也还能用,你凑合凑合?”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胖嫂子故意给姜瓷使绊子。
那把剪刀是前年淘汰下来的,刀口都卷了,剪纸都费劲,更别说剪这种软趴趴的棉布了。
要是硬剪,非得把布料给扯烂了不可。
马桂芬气得一拍大腿:“胖嫂!你这也太欺负人了吧!那剪刀连麻绳都剪不断!”
“我也没办法啊!”
胖嫂子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总不能让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把剪刀让给她吧?”
“这背心可是她自己非要做的,要是连个剪刀都使唤不动,那还谈什么手艺?”
姜瓷看着那把满是铁锈的剪刀,并没有生气。
她甚至还笑了笑,伸手接了过来。
“没事,有剪刀就行。”
她掂了掂那把沉重的大铁剪,拇指在刀刃上轻轻滑过。
确实钝,跟烧火棍差不多。
但那又怎样?
姜瓷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傲气。
“真正的师傅,哪怕是用菜刀,也能裁出最好的衣裳。”
她低下头,左手按住布料,右手握紧剪刀。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胖嫂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