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现在是“苏明辉”，必须为这张照片给出解释。
“这……这是以前的朋友，早就没联系了。”他支吾道。
“朋友？笑得这么开心？”赵雅兰声音尖利起来，“苏明辉，我怀着你的孩子，你就这么对我？”
眼看场面要失控，婆婆终于出面了。
她一把抢过照片撕碎，骂道：“人都死了，翻这些旧账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她又瞪向我，“还有你，林婉秋！把明辉的东西翻出来，安的什么心！”
我重新蹲下，默默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然后把苏明辉的衣服、书本、笔记本，连同那些撕碎的照片，一起扔进了烧纸钱的火盆。
火舌舔舐上来，迅速吞噬了一切。
苏明远看着火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他不能阻止。现在的他是“苏明辉”，没理由过于紧张“苏明远”的遗物。
火光映着我的脸，热浪扑面。
烧吧，把过去的痕迹都烧净。
这样，你才能安安稳稳地做你的“苏明辉”。
第三章
夜深了，守灵的人陆续散去。
婆婆年纪大，早就回屋睡了。赵雅兰因为照片的事，跟苏明远闹了脾气，被他哄着回了他们那屋。
灵堂里只剩下我和朵朵，还有那个漆黑的骨灰盒。
朵朵跪坐在我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我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妈妈，”她迷迷糊糊地问，“爸爸真的不回来了吗？”
“嗯，不回来了。”
“那为什么……那个叔叔，和爸爸长得一样？”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不知该如何解释成人世界的龌龊与背叛。
“朵朵，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我最终只是说，“但他不是爸爸。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以后，就我们俩。”
朵朵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看着跳跃的烛火，思绪回到了前世死前的那一刻。
冰冷，饥饿，绝望。
还有苏明远和赵雅兰那条刺眼的红围巾。
这辈子，我不要重蹈覆辙。
第二天一早，我把朵朵托付给隔壁心善的王婶，独自去了镇上。
不是去供销社，也不是去集市，而是走进了镇政府旁边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县教育局驻镇办事处。
上辈子，我死后魂魄未散，飘荡了许多年，看到了很多生前不知道的事。
其中一件就是：苏明远和苏明辉这对双胞胎兄弟，曾经有过一个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1977年恢复高考后，两人都参加了考试，只有苏明辉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
但苏明辉体检前一天突发急性阑尾炎，错过了体检和政审时间。而苏明远，拿着弟弟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明，顶替弟弟去了省城读书。
这件事，连婆婆都不知道。苏明远瞒天过海，在省城读了两年书，却因为成绩太差、表现不好，被学校劝退。他灰溜溜地回到村里，对外只说“学校不适应”。
而真正的苏明辉，因为错失上大学的机会，郁郁寡欢，从此一蹶不振，成了家里最没出息的儿子。
这些事，是我魂魄飘荡时，偶然听到苏明远醉酒后对赵雅兰吐露的。
他说：“当年要不是我机灵，拿了明辉的通知书去上学，现在也就是个地里刨食的命。虽然没读完，但那两年见了世面，认识了人，路子才活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