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儿,”爷爷开口,“你爸……下个月开庭。”
我点点头,没说话。
“律师说,如果能拿到你的谅解书,可能不会判。”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我,“死缓,或者无期,还能活着。”
舅舅皱眉:“你们还想让他活着出来?”
“他是我儿子!”眼泪掉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文华死了,我们认,我们赔钱,赔多少都行!但国强不能死啊!”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钱,红的,绿的,零的整的都有,堆在茶几上。
“这是八万,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抹着泪,“给清清,算是……算是补偿。不够我们再去借,去卖房子。只求你们,写个谅解书,留国强一条命。”
我看着那堆钱。
皱巴巴的,有股霉味。有些钱币很旧了,边都磨白了。
这是他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可能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可能准备养老的,可能……
可妈妈一条命,就值八万吗?
八十万债她都还清了,她自由了,她要开始新生活了。
然后林国强用一把刀,把这一切都砍断了。
“我不要钱。”我说。
愣住:“那你要什么?富贵儿,你要什么都给你弄来……”
“我要我妈活过来。”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能吗?”
张着嘴,眼泪哗哗流,说不出话。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背佝偻得厉害:“富贵儿,算爷爷求你。你爸再错,他也是你爸。你就写几个字,给他一条活路,行不行?”
“他我妈的时候,”我问,“给她活路了吗?”
爷爷不说话了。
空气像冻住了。
许久,爷爷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哀求,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认命的东西。
“走吧。”他对说。
不肯,被他硬拽着往外走。到门口时,爷爷回头:
“林富贵,你会后悔的。”
不是威胁,是陈述。
像在预言什么。
门关上了。
舅舅把那堆钱收起来,装回布包:“明天我给他们送回去。”
“不用。”我说。
舅舅看我。
“留着。”我声音很平静,“给我妈买块好点的墓地。她喜欢向阳的地方,要有树,要安静。”
舅舅眼睛红了,点头。
舅妈走过来抱住我:“清清,你做得对。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我知道。
可夜里我还是做梦了。
梦见林国强在监狱里,头发白了,背驼了,隔着玻璃对我说:“富贵儿,爸错了,爸真错了。”
梦见他说:“爸就是一时糊涂,爸不想她的,爸就是想吓吓她……”
梦见他面目狰狞地说:“我活不下去了,都去死,我们一家人到了地底下在团圆……”
然后梦醒了。
我坐在床上,浑身冷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枕头边那封信上。
牛皮纸信封,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拆。
有些话,妈妈想让我十八岁再听。
那我就等到十八岁。
只是不知道,没有她的这六年,我该怎么过。
开庭那天,天阴得厉害。
我穿上舅妈买的新衬衫,白的,领子有点硬。她帮我整理衣领时,手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