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黑暗很稠,像没调开的墨。苏雨晴坐在椅子上,没动。
电脑屏幕的休眠光幽幽地蓝着,映出桌沿一道模糊的边。她盯着那点光,眼睛有点涩。
手指上的戒指还在。金属圈被体温焐热了,不再凉。
门外很静。卧室门缝下那道细细的光,一直亮着,没灭。她知道陆晨宇也没睡。或者说,醒着。
她终于动了动,伸手按下电脑的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白光刺眼。她眯起眼。
画稿界面弹出来。那片深蓝色的星空还在,星星疏疏落落的,像没撒匀的盐粒。
她没拿笔。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些旧稿,很久没打开过了。她滚动鼠标,停在一张图上。
图很暗。画的是夜晚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一点惨白的光。光影拉得很长,长得扭曲。
她画的。父亲去世那年画的。
画了整整一夜,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用平板电脑画的。笔触很乱,颜色也脏。
她关了这张图。又点开另一张。
是父亲的病房。窗帘拉着,只开一盏小夜灯。父亲侧躺着,背对着画面,被子盖到肩膀,露出稀疏花白的头发。
画得很细。每头发丝都画了,被单的褶皱,床头柜上药瓶的标签。细到病态。
她盯着画里那个背影。喉咙里哽着什么。
门外传来很轻的声响。是脚步声,从卧室方向出来,走到客厅。停了停,往厨房去了。
水龙头打开,水流声细细的。接着是玻璃杯放在台面上的轻磕。
苏雨晴关掉了文件夹。屏幕重新回到星空画稿。她拿起压感笔,点开一个新图层。
笔尖悬着。落下时,却画出一道沉重的、倾斜的阴影,从画布顶端直直压下来,吞掉了大半星空。
她停住了。
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很克制的声音。
她转过头。门开了条缝,陆晨宇站在外面。他没开客厅大灯,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勾勒出他睡衣的轮廓。
“还没睡?”他声音有点哑。
“嗯。”苏雨晴说,“你也是。”
陆晨宇推开门,没完全进来,倚在门框上。他手里端着水杯,水面上晃着一点光。
“口渴。”他说。喝了一口水。“看你这边还亮着。”
苏雨晴看向屏幕。那道突兀的阴影横在星空中央,很扎眼。
陆晨宇的目光也落到了屏幕上。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画不下去。”苏雨晴说。声音很平。
“嗯。”陆晨宇应了一声。他又喝了一口水,吞咽的声音在安静里很清楚。“这阴影……很重。”
苏雨晴没接话。她移动光标,选中那个阴影图层,按了删除。阴影消失了,星空又变得空旷。
“画的是星空?”陆晨宇问。
“打算是。”苏雨晴说,“但画出来不像。”
“像什么?”
苏雨晴顿了顿。“像墨水瓶打翻了。”
陆晨宇轻轻笑了一下。很短的气音,几乎听不见。他走进来两步,站在书桌侧边,离屏幕近了些。
“星星太少了。”他看着画布,“而且……太规矩了。像图纸上的点。”
苏雨晴转头看他。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你会看画?”她问。
“不会。”陆晨宇说,“但星星不该是这样。它们会闪,会颤,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的。”
他伸手指了一下画布右上角。“这里,太空了。可以点一颗很亮的,但周围什么也没有。就它一个。”
苏雨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片深蓝的确空得发慌。
“孤独的星星。”她说。
“嗯。”陆晨宇收回手。“手术室走廊的窗外,有时候能看见一颗。特别亮,就一颗。我每次等手术结束的时候,就看它。”
苏雨晴没说话。她看着陆晨宇的侧脸。屏幕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你母亲……”她开口,又停住。
陆晨宇看向她。眼神很静,等着。
“你母亲生病的时候,”苏雨晴说,“你也这样等过吗?”
陆晨宇沉默了几秒。他转回头,看着屏幕上的星空。
“等过。”他说,“很多次。在ICU外面,在走廊,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蹲着。”
他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看的最多的不是星星,是天花板。医院天花板都很矮,灯管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苏雨晴想起那幅铅笔素描。女人蹙着的眉,写了一半的“妈”字。
“你画过她。”她说。
陆晨宇微微怔了一下。他看向苏雨晴,眼神里有什么闪了闪,然后暗下去。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下午收拾的时候,”苏雨晴说,“不小心翻到的。那本旧书。”
陆晨宇点了点头。他没问具体看到了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又喝了一口水,杯子已经见底了。
“画得不好。”他说,“手抖。”
“很像。”苏雨晴说,“神很像。”
陆晨宇没接话。他放下杯子,杯底碰着书桌,轻轻一声。他手指摩挲着杯壁,无意识地。
“那时候怕。”他忽然说,“怕忘了她睡着的样子。就画了。”
苏雨晴心里某处被轻轻掐了一下。她看着陆晨宇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父亲……”陆晨宇说,顿了顿,“也是生病?”
“嗯。”苏雨晴说,“癌症。从发现到走,八个月。”
“很快。”
“太快了。”苏雨晴说。声音有点绷。“快到来不及画他。我只画了病房,画了走廊,画了窗外的树。没画他。”
她吸了口气。“不敢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细微的嗡鸣,像某种昆虫的振翅。
窗外有夜归的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逝。
“你画的那张医院走廊,”陆晨宇说,“我看到了。刚才你关掉之前。”
苏雨晴愣住。她没想到他看到了。
“很暗。”陆晨宇说,“但光影抓得很准。就是那种感觉,凌晨三四点,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顿了顿。“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苏雨晴鼻子忽然一酸。她垂下眼,盯着数位板光滑的表面。
“我画了很多张。”她说,“那八个月,画了上百张。画到后来,手都是抖的。停不下来,一停就胡思乱想。”
“画完就好了吗?”
“没有。”苏雨晴摇头,“画完了,更空了。像把什么东西掏空了,填进去一堆线条和颜色,但还是空的。”
陆晨宇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里有一种理解,不是敷衍的,是沉甸甸的。
“我妈病情稳定的时候,”他说,“我会给她念杂志。医学杂志,她听不懂,但喜欢听我声音。念着念着,她就睡着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杯壁。“那时候就觉得,声音能填满房间。至少那几分钟,房间里不是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苏雨晴抬起头。陆晨宇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目光在屏幕光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你今晚,”苏雨晴说,“是因为病人,还是……”
“都有。”陆晨宇说。他没隐瞒。“病人情况不稳。我妈那边……老家医院下午来了电话,说最近指标又有点反复。”
他声音很平,但苏雨晴听出了一丝绷紧的弦音。
“严重吗?”她问。
“老毛病。”陆晨宇说,“但每次反复,都像在倒计时。你知道那个计时器在走,但看不清还剩多少数字。”
他吐了口气,很轻。“有时候希望它走快点,有时候又希望它永远停住。很矛盾。”
苏雨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伸出手,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手背。很快的一下,皮肤相触,温热。
陆晨宇手指颤了颤。他没收回手,也没动。
“谢谢。”他说。
苏雨晴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重新握住了压感笔。
“我想重画。”她说。
“画什么?”
“画那颗孤独的星星。”苏雨晴点开一个新画布,还是深蓝的底色。“但在它旁边,画一点点极淡的光晕。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见。”
她开始用最浅的灰色涂抹。一圈很淡很淡的晕,围绕着画布中央一个尚未点下的点。
“光晕?”陆晨宇看着。
“嗯。”苏雨晴说,“星星自己发的光,照亮了一点点周围的黑暗。虽然还是只有它一颗,但它不是完全被黑暗吞掉的。”
她涂抹得很慢,很轻。灰色晕开,融入深蓝里,边界模糊。
陆晨宇静静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看着苏雨晴握笔的手。她手指很稳,手背的骨节微微凸起。
“这样好。”他忽然说。
“什么?”
“有光晕。”陆晨宇说,“比孤零零一颗好。”
苏雨晴停下笔。她看着那圈淡淡的光晕,心里某个拧紧的地方,松了一点点。
“你明天轮休。”她说,“还去买菜吗?”
“去。”陆晨宇说,“你想吃什么?”
苏雨晴想了想。“鱼吧。清蒸的。”
“好。”陆晨宇说,“我早点去市场,挑新鲜的。”
他站直了身体,睡衣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你继续画吧。我不打扰了。”
他拿起空杯子,转身要走。
“陆晨宇。”苏雨晴叫住他。
他回过头。
“那张素描,”苏雨晴说,“画得很好。神很像。”
陆晨宇看着她。屏幕光在他眼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亮的点。
“谢谢。”他说。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往卧室去了,很轻,渐远。
苏雨晴重新看向屏幕。那圈光晕淡淡地浮在深蓝里。她换了支笔,选了一个亮白色,在光晕中央,点下了一颗星星。
很小,但很亮。亮得坚定。
她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关掉了软件。
屏幕暗下去,书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客厅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那盏小夜灯在墙角亮着,昏黄的一团光。沙发上,毯子还叠得整齐。茶几上,陆晨宇的杯子不见了,应该拿回了厨房。
卧室门关着,门缝下依旧有光。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涌出来,她拿出牛,倒了一小杯。没加热,直接喝了。
牛凉凉的,滑过喉咙。
她把杯子洗净,放回橱柜。关上冰箱门时,看见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陆晨宇的字,写着一行药名,后面打了问号。
字迹有点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便签。纸面凉凉的。
回到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灯,就坐在夜灯那团昏黄的光晕边缘。
抱着膝盖,听着这间公寓夜晚的声音。冰箱嗡嗡,空调出风,远处隐约的车流。还有,隔着墙,几乎听不见的,另一个人的呼吸。
她坐了很久。直到眼皮开始发沉。
站起来,走回书房门口,又停住。转身,走向卧室方向。
她在陆晨宇卧室门外站了一会儿。门缝下的光还亮着。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里面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她走回书房,关上门。这次,她没再开电脑。只是躺在书房那张窄小的沙发上,拉过一条薄毯盖住自己。
毯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灰尘气。
她闭上眼。黑暗很柔软。
脑子里不再是空荡的深蓝,而是一颗星星,带着淡淡的光晕。还有一圈冰凉的金属戒指,贴在指,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窗外,城市彻夜未眠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浮动着模糊的光影。
她翻了个身,脸贴着沙发靠背。布料粗糙,蹭着皮肤。
慢慢睡着了。没做梦。
只是睡得很沉,像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哪怕只是暂时。
而一墙之隔的卧室里,陆晨宇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老家医院发来的最新化验单。数字密密麻麻,有几个标了红。
他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房间里只剩下那盏小夜灯的光。他躺下来,闭上眼。
耳边却响起苏雨晴那句很轻的“晚安”。还有她手指触碰他手背时,那一瞬间的温热。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光晕在视野里留下淡黄色的残影。
过了很久,他也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说给墙那边的人听。也说给这个漫长而疲惫的夜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