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推开霓裳的房门时，她正对着菱花镜卸妆。铜镜擦得锃亮，映出她素净的脸，见他进来，手中的玉梳“嗒”地掉在妆台上，滚到桌边，差点摔下去。
她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妆台，碰倒了那瓶廉价的香粉，粉末簌簌地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雪覆盖了斑驳的漆面。
她眼里瞬间泛起水光，像受惊的小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世子？您怎么来了？”这声音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怯懦，仿佛一只被脚步声惊动的雀儿。
苏云走到桌边，把沉甸甸的银票放在桌上，银票的边角被他捏得发皱，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敢看霓裳的眼睛，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养得枯瘦的兰草上——那是上次他随口说喜欢兰草，霓裳特意从花市买来的，叶子黄了大半，却还倔强地活着，一如她总带着的那份欲说还休的倔强。
“这是五百两，够给你赎身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的，
“明我让人送你去衙门办手续，找个清静地方安身，别再回醉仙楼了。”他的话像背书一般涩，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霓裳的眼泪“唰”地落下来，砸在玉梳上，发出“叮咚”的轻响。
她却没去碰银票，只是蹲下身捡玉梳，指尖微微颤抖，连玉梳都握不稳，掉了好几次，每一次清脆的撞击声都像是在敲打苏云的心。
“世子是觉得霓裳碍眼了吗？”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委屈，像是一细细的针，“我从未想过纠缠您，只是……只是觉得和您说话亲切，想多为您弹几首曲子。”
她抬起头，脸颊上还挂着泪珠，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若是唐姑娘介意，我以后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见您，不必为我花这么多银子。”
她说得越是卑微，苏云就越是无地自容。
“不是你的错。”苏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心里的愧疚又涌了上来，像水一般漫过理智，“是我对不起唐棠，我得对她负责。你身世可怜，我帮你赎身是应该的，但我们之间，只能到此为止。”
他说着就要走，手腕却被霓裳轻轻拉住。她的掌心冰凉，带着琵琶弦磨出的薄茧，像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皮肤上，那凉意却直透进心里去。
“世子，我能为您弹最后一曲吗？就当是谢您的恩情，以后……以后再也弹不成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钩子。
苏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琵琶声再次响起，还是那首《平沙落雁》，只是比往更添了几分凄婉，像寒风吹过空谷，孤雁哀鸣着寻找失去的伴侣。
苏云坐在桌边，听着曲调，眼前却闪过唐棠抱着茶壶冻红的手，闪过她在账本上画的红圈，闪过她哭着跑回铺子时散乱的斗篷带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密密麻麻的。曲终时，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往外走，留下一句“明有人送你去衙门”，没再回头——他怕再看一眼霓裳的眼泪，自己就会动摇。
他不知道，身后的霓裳望着他的背影，眼泪瞬间收住，眼底的柔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抬手擦去泪痕，指尖摩挲着那支苏云送的银簪，簪头的白梅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而这一切，都被守在醉仙楼外的林倾月看在眼里——她放心不下苏云，特意让护卫跟着，自己则靠在对面的老槐树下，披风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见苏云虽有犹豫却终究坚定地离开，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侯府。只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醉仙楼的窗户——那扇窗的灯还亮着，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霓裳眼中的光芒，绝不是一个简单女子该有的。
苏云揣着满心愧疚去了茶铺，此时已近子时，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棠心茶铺”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却照不进他冰冷的心里。唐棠正趴在桌上算账，面前摆着半块冷掉的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旁边还放着半碗早已凉透的茶。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的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见是苏云，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啪”地把账本合上，声音像结了冰：“世子怎么不去醉仙楼听琵琶了？那首《平沙落雁》，听够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唐棠，我错了。”苏云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却被她猛地躲开，仿佛他的触碰会玷污了她。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赎身文书的副本，递到她面前，纸张都被他攥皱了，上面的墨迹有些晕开：“我已经给霓裳赎身了，让她以后安心过子，我和她再也不会有牵扯。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却不知道这恰恰是最伤人的。
唐棠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文书上“五百两”的字样上，随即脸色变得惨白，比纸还白。
她不是气苏云帮人，是气他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五百两银子，差不多是茶铺两年的利润，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手指被烫出无数个泡才赚来的钱，他却轻易花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还觉得这是“了断”，是“负责”。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苏云，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不只是因为愤怒，更因为心碎，“你以为用钱就能买来心安吗？你以为这样就是对得起我吗？”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心里的痛已经盖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