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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青石板上泛起一片湿漉漉的冷光。

林倾月正带着丫鬟在廊下看刚采买的药材,她穿着一身月白细布襦裙,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隐隐可见力道的手腕,发间只簪了支素雅的竹节银簪,愈发衬得眉眼清润、气质澄净。

忽然,她听见脚步声杂乱地撞入院中,抬头便见苏云披着半湿的青绸外袍从雨里疾步冲进来,发梢还滴着水,玄色腰带歪歪扭绊在腰间,原本俊朗的脸此刻绷得像块冷铁,下颌咬得紧紧,连平里总带几分慵懒笑意的眉峰都凌厉地竖了起来,袖口与袍角溅满泥点,显然是一路不顾形象急跑回来的。

“出什么事了?”林倾月递过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目光落在他渗着寒气的指尖——这世子向来极重仪表、爱净,如今却狼狈如此,必是出了真让他心急如焚的事。

苏云一把攥住帕子,用力抹了把脸,可帕子上那点残留的暖意却丝毫没能驱散他眼底的躁火,语气又急又颤:“唐棠的铺子被人闹了!那姓张的地痞,不仅顿顿吃霸王餐,还天天带着一群人占着座位,吓得客人都不敢上门……今天更是在店内大打出手!”

他脑海中全是唐棠哭得红肿的双眼和铺中狼藉不堪的景象,既揪心又愤怒,恨自己未能护她周全,更怕唐棠觉得他没用——在她面前,他总想撑出那副无所不能的样子。

原来唐棠总喜欢捧着苏云的手,兴致勃勃地说起现代“自助餐”何等新奇有趣,她说得眉飞色舞,听得苏云也心痒难耐——他本就厌倦侯府那套刻板拘束的规矩,唐棠口中的“自由生意”“客人自选”正对他的胃口。

除了向林倾月借的那五十两,他还瞒着母亲黄氏悄悄挪用了自己的私房钱,又向平里一起玩闹的狐朋狗友借了一百两,好不容易凑足二百两,终于在西市租下一间临街铺面,开起了“百味阁”。

开业那天,唐棠穿着新裁的浅粉布裙,梳着整整齐齐的双丫髻,笑盈盈地站在铺子门口迎客,那鲜活明亮的模样让苏云看得怔神,只觉得这钱花得再值不过。客人只需三十文钱,就可在店内任意吃上一个时辰,一时间引得不少百姓好奇围观,开头几的确红火热闹、人声鼎沸。

百姓们纷纷称奇,争相尝鲜,百味阁门口排起长队,人流络绎不绝。人人嘴上夸赞唐姑娘心思巧妙,让大家以这样实惠的价格尝遍鸡鸭鱼肉、时蔬点心,吃得满面红光、心满意足。

要知道,平就是在普通点心铺里买一包点心酥也要二十文钱。可众人心底又都不免暗忖:侯府这样背景的人家,竟做起这赔本赚吆喝的买卖,怕是长久不了。

果然新鲜劲还没过去,西市有名的地痞“张爷”就盯上了这里——那是个脸上带刀疤的糙汉,常年领着十来个手下横行西市,收保护费、强赊强占,背后据说还有县衙里的人暗中照应。

前几,张爷天天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闯进铺子,占去大半座位,点满整桌酒菜胡吃海喝,酒瓶摔得满地都是,却次次赊账不付。

今天唐棠终于忍无可忍,她穿着那身沾了油污的布裙,攥紧账本上前理论,却见一个壮汉猛地将满桌杯盘掀翻在地,她还要争辩,张爷就捏着一小块碎银狠狠砸在她脸上,恶声骂道:“我这里几个人的钱是给足了,这里的菜就都由我处置!”

铺内桌椅被砸得七零八落,碗碟碎瓷飞溅,连原本净净的柜台也被踹出一个显眼的豁口。苏云闻讯赶去时,只见唐棠蹲在角落中哭泣,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怀里还死死护着那本记账的布包,那情形看得他心头揪痛、怒火中烧。

“我带人去找那姓张的算账!”苏云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眼底全是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冲动,“他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镇北侯府的世子,还收拾不了一个地痞?”他说着就招呼人要往外冲,完全没思及自己虽顶着世子名头,但若真与地痞当街斗殴,未必会赢不说,还会落人话柄、贻笑大方。

林倾月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指尖触到他外袍上湿冷的寒气,语气却依旧沉静:“世子冲动什么?张爷是西市有名的地痞,明明晓得这是侯府的产业却还如此嚣张,背后定是有倚仗的。你若真贸然动手,他当场喊一句‘侯府世子欺压百姓’,传出去损的是侯府颜面。

老侯爷若是知道,少不得又要罚你禁闭;再说,你单枪匹马若伤了自己,唐姑娘岂不是更着急?”她看着苏云一下子僵住的神色,知道这话正戳中他的心事——他最怕在唐棠面前丢脸,更怕自己反而成了拖累。

苏云怔住了,他压没想过这些,满脑子只想着替唐棠讨个公道。“那怎么办?”他急得在厅内团团转,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头发,“唐棠坐在铺子里直哭,说铺子修不好,下个月房租也交不上了,她……她还说我没用。”最后几个字说得含糊不清,透出几分委屈——他头一次被唐棠这样指责,心里又酸又涩,很不是滋味。

林倾月沉吟片刻,目光转向窗外连绵的雨丝,静默一晌后方开口:“我们先去报官。此事终究是唐姑娘占理,侯府如今虽不比往得圣心,但明面上的威严还在,县衙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偏袒地痞——只不过赔偿银子恐怕不会多。”

“西市的里正与侯府还有些旧交情,我让人备一份厚礼请他出面调解。现官不如现管,里正发了话,张爷不敢不卖面子,至少能保他们不再上门闹事。”

她略顿一顿,转身走至妆奁前,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匣子,打开匣盖,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至于银子……”她取出五锭银子放在桌上。

“世子上月借我的五十两尚未归还,这些是我从嫁妆里省出的私房,你若要,便先拿去应急。只是我得提醒一句,拿钱填窟窿终非长久之法,唐棠若真想将生意做下去,总得学着自己应对这些事。”

苏云望着那五十两银子,银锭表面被擦拭得锃亮,清晰映出他自己涨红的脸。他知道林倾月的私房钱来得不易,全是她平精打细算、一点点省下来的,而自己却月月将例银挥霍在吃喝玩乐上,如今反倒要靠她的积蓄解困。

“我……”他张了张嘴,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低声道:“我会还你的,一定。”他攥紧银子转身就走,脚步却不似来时那般急躁,心里沉甸甸的——林倾月的冷静与周全,反而衬得他像个莽撞又无能的孩子。

可他没说出口的是,唐棠本不愿他来找林倾月。铺子被砸之后,唐棠坐在偏院的旧竹椅上一个劲地哭。

苏云刚提议说“去找世子妃想办法”,她立刻抬头瞪着他,眼睛红肿得如同核桃,嗓音沙哑却执拗:“你找她做什么?她是正牌世子妃,平就看我不顺眼,现在去求她,岂不是自讨没趣、让她看尽笑话?”

在她来自现代的认知里,正妻与“外室”天生就是对头,哪怕已被到绝境,她也绝不肯向这位“情敌”低头求助,更怕林倾月借此拿捏、羞辱她。苏云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只得硬着头皮自己想办法,结果兜转一圈,仍旧只能求到林倾月跟前——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发觉,自己除却侯府世子的虚名,竟真一无长物。

苏云拿着银子去修缮铺面,又请里正出面调停,张爷虽不情愿,最终还是赔了些许银子。唐棠望着工人修补被砸坏的柜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的围裙,心里又慌又气——她原以为借着苏云的世子身份足以安稳做生意,却没想到连个市井地痞都应付不了。

她咬紧嘴唇,并未对苏云说半句软话,只不住催他再寻银钱:“铺面要重新装饰,还得添置新碗新碟,处处都要花销。你是侯府世子,怎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话里透出的埋怨,让苏云面颊愈发滚烫。

苏云无法,只得厚着脸皮去找往那些纨绔朋友借钱。这帮人平与他称兄道弟、喝酒赌钱从不推却,可一听说要借银子,不是推说“家中老母管得严”,就是借口“近手头紧、亏了本”,个个躲得飞快。

有个满面油光的公子哥甚至拍着他的肩调侃:“苏世子,你为个乡野丫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图什么?那姑娘瞧着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别到头来人和钱两空。”这话像毒刺般扎进苏云心里,他攥紧拳头,转身离去——他头一次清醒意识到,这些所谓“朋友”,看重的不过是他侯府世子的身份。

接连碰壁之后,苏云垂头丧气地回到府中,路过账房时,恰撞见林倾月在教小丫鬟核对冬衣尺寸。她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执账本,笔尖在纸面从容勾划,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她素雅的衣裙上,衬得身姿挺秀、眉目专注。账本上字迹工工整整,连银钱数目都标得清晰分明。

苏云立在门外默然看了许久,心底第一次涌上异样的滋味——原来他这个世子,竟还比不上刚过门不久的媳妇来得可靠。从前他只觉林倾月性情清冷、寡淡无趣,如今才窥见她沉稳表象下的真章实学。

“世子回来了。”林倾月抬眸,目光掠过他空着的双手,眼底未见波澜,语气依旧平淡如古井水。她指尖轻轻抚过案上账册,似是不经意般续道:“里正那边午后派人递了话,张爷答应不再找铺子的麻烦。只是——”她略顿了顿,窗棂外梧桐影斜斜落在肩头,“江湖中人反复无常,往后还须多留个心眼。依我看,最好雇两个身体强健的伙计在店中照应,银钱的事不必心。”

她早遣了心腹小厮去茶肆酒巷打听后续,知晓苏云揣着空囊从当铺铩羽而归。此刻他袍角沾着城南的尘泥,袖口隐约透着墨迹,想必是迂回寻了文人同窗周转。林倾月却并不说破,只将青瓷盏推过半尺,任茶烟袅袅隔在彼此之间——予人三分颜面,留得七分余地,是她在相府十年看惯风云变幻熟谙的处世之道。

苏云点点头,默不作声,转身欲走。行出两步却又停住,声音闷闷地从喉间挤出:“我……我没借到钱。”林倾月的从容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得他狼狈无所遁形。他忽然想起她此前发落张嬷嬷贪墨时的雷厉风行,核对账目时的细致缜密,再对比自己的慌乱无措,心中又酸又涩——他这个世子,确实当得窝囊。

唐棠见苏云空手而归,倒也没再多言,只是终闷在铺子里不发一语。铺子外市声嘈杂,更衬得屋内一片死寂,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裙,蹲在地上一片片拾掇碎瓷,手指被划破了也浑然不觉。瓷片锋利的边缘割进皮肉,渗出血珠,她却只怔怔望着那一地狼藉,仿佛疼痛能稍缓心中的涩重。

她原是现代的大学生,前世在校园中一帆风顺,何曾经历过这等市井刁难。读书时哪怕遇到再难的,也有团队共商、导师指点,哪像如今,全凭一腔热血创业闯荡,举目无亲、步步维艰。

方才瓷器被砸时的碎裂声犹在耳边回荡,混着路人讥诮的目光、对手轻蔑的冷笑,叫她胃里一阵翻搅。她不是没想过求助,可念头刚起便被自己掐灭——她骨子里那份骄傲却不允许她向林倾月示弱。

……实在不行就改做别的营生。她不信,凭她多出这几百年的见识,会真被这古代困死。总有一,她要叫那些人看看,她唐棠即便无依无靠,也能亲手在这世间闯出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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