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建军的最后通牒像一记无情的耳光抽在顾晨的脸上。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处罚但“滚出警队”这四个字,比任何处分都更具羞辱性。
这意味着他被彻底打上了“疯子”和“失败者”的烙印。
随着柳建军一声令下,现场重新恢复了秩序只是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绕着顾晨走仿佛他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那些原本还算热情的同期同事此刻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疏远。
赵海东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路过顾晨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嘴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切”。
顾晨成了孤岛。
被整个世界所抛弃。
他站在原地,任凭冰冷的雨水从头顶浇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但他不在乎。
他的内心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前世三十年的孤立与打压早已让他习惯了这种滋味。
他知道通往真相的道路注定是孤独的。
“你小子是的虎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三分恨铁不成钢,七分怒其不争。
顾晨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师父陈国强。
下一秒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就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拖到了警车后面一个避雨的角落里。
“啪!”
陈国强点燃了一支被雨水浸得有些软的香烟,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晨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还是被哪个狐狸精给灌了迷魂汤?”
陈国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着柳支队的面举报马德龙?你他娘的是不是嫌自己的警服穿着太烫手,想提前退休啊?!”
他越说越气指着顾晨的手都在发抖。
“马德龙是谁?他是咱们江海市的警界劳模!是柳支队一手提拔起来的红人!是媒体嘴里的‘罪恶克星’!你一个刚从警校毕业连枪都没摸热乎的菜鸟,拿什么跟他斗?”
“就凭你那套‘空气清新剂’?你当这是在过家家吗?!”
面对师父劈头盖脸的痛斥顾晨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师父这是在关心他是在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保护他。
等陈国强骂得差不多了嗓子都有些哑了顾晨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的问题。
“师父您跟马德龙共事快十年了吧?”
陈国强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那在您眼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让陈国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又从兜里掏出烟盒想再点一支却发现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雨水顺着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周围很吵,不远处传来柳建军指挥收队的命令声还有警车发动的引擎声。
但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却安静得可怕。
顾晨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个答案对他至关重要。
终于陈国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转过头不再看顾晨而是望向远处那个正在被众人簇拥意气风发的背影。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怕被风吹散。
“穿上警服他是最可爱的人。”
听到这句话顾晨的心往下一沉。
然而陈国强顿了顿吐出了后半句。
那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间刺破了所有的伪装和迷雾。
“脱下警服,他不是人。”
顾晨的瞳孔猛地收缩!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从师父口中亲口说出时他依然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知道师父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只是看透了却无力改变只能选择用一种犬儒和麻木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为什么?”顾晨的声音有些涩。
“没有为什么。”
陈国强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这行久了,见的人多了是人是鬼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些人天生就是演戏的好材料能把所有人都骗了甚至把自己都骗了。”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顾晨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小子我不管你是从哪儿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我只告诉你一句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马德龙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有我们惹不起的人。你今天这么一闹已经把他彻底得罪了。接下来的子有你小子受的了。”
陈国强的语气里充满了过来人的沧桑和对现实的无力。
这番话和前世他劝告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
上一世,顾晨听了这番话后选择了退缩,选择了隐忍结果换来的是三十年的压抑和悔恨。
但这一世不同了。
顾晨看着师父那双已经失去了斗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师父我不信邪。”
“我也不信这江海市的天能被几只乌鸦一手遮住!”
“如果水深那我就把水搅浑把藏在下面的王八都给它出来!”
“如果没人敢惹,那我来惹!”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股一往无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让陈国强看得心头一震。
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刚刚穿上警服意气风发发誓要扫尽天下不平事的自己。
可是后来呢?
后来棱角被磨平了热血被浇冷了剩下的,只有一身疲惫和对现实的妥协。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劝阻的话但看着顾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或许,这个虎了吧唧的徒弟真的能做到自己当年没能做到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在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里溅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花。
良久陈国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撕下一页用铅笔在上面草草地写下了一个地址。
他把纸条塞进顾晨的手里动作快得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这是什么?”顾晨愣住了。
陈国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小子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是龙是虫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佝偻着背,走进了雨幕之中很快就汇入了人群消失不见。
顾晨摊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纸条。
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
城南幸福里小区3栋2单元401室。
顾晨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个地址。
前世,警方在案发三天后才确认了死者的身份找到了这里。
而那时,屋子里所有可能存在的证据早已被马德龙派人“清理”得净净。
现在师父把这个地址提前给了自己。
这无疑是给了他一个抢在马德龙前面寻找破局关键的机会!
顾晨攥紧了手里的纸条像是攥住了一团即将燎原的火焰。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警灯闪烁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马德龙柳建军还有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你们给我等着。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现场。
“顾晨!”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柳建军。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警车旁正冷冷地看着他。
“我刚才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柳建军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顾晨立正大声回答:“报告支队!记住了!”
“记住就好。”柳建军点了点头,拉开了车门“别让我失望也别让这身警服因你而蒙羞。”
车门关上黑色的桑塔纳溅起一片泥水呼啸而去。
顾晨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知道,柳建军最后那句话看似警告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最后通牒。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顾晨拿出兜里那台在这个年代还算稀罕物的诺基亚手机开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声音。
“喂?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顾晨笑了笑对着话筒说道:
“胖子,是我顾晨。”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一个能让你发大财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