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陈序安掌心亮起，橘黄色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映亮了他脸上错综复杂的阴影。
一次性丁烷打火机。塑料外壳，金属滚轮，两块钱一个的廉价货。灾变前他店里论盒进货，放收银台边上，总被顺手牵羊。
现在，这玩意儿成了他今天的“救命稻草”——或者说，烫手山芋。
【今配额完成进度：0.01%】
视网膜上的数字几乎没动。他刚才点燃了仓库里堆积的废纸，烧了大约十秒。进度条往前挪了一丝。
“效率太低。”陈序安喃喃自语。
水可以通过倾倒、分享，自然扩散。但火不行。火需要燃料，需要控制，更需要——目的。在末，一个失去控制的火源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他需要计划，而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
不，二十三小时。系统奖励的提前刷新，在今天变成了压力。
陈序安盘腿坐在仓库角落，面前摊开一张从办公室捡来的区域地图。纸张泛黄脆裂，但他用胶带仔细裱糊过。这是他五年来一点点绘制、修正的生存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
蓝色：相对安全的水源点（大部分已失效）。
红色：已知危险区域（变异生物巢、辐射污染区）。
绿色：可能的物资点（已被搜刮九成）。
黑色：其他幸存者团体的活动范围。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中央，昨天那个喷泉池的位置。旁边已经用铅笔标注了“第一次发放点”和期。
“不能重复。”他对自己说。昨天聚集的人群今天可能还会去那里，如果发现没有水而是火，失望可能演变成愤怒。更重要的是，火不能像水那样“公开倾倒”。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三个可能的选址上：
选项A：旧加油站废墟。
优势：天然与“火”相关，有足够的废弃车辆和残余燃料作为“合理”的燃烧物，不容易引起对系统本身的怀疑。
风险：可能有残留油气，一旦失控就是巨型爆炸。也可能已被势力占据。
选项B：北面露天垃圾填埋场。
优势：大量可燃物，烧起来“理所当然”。地势开阔，便于观察和撤离。
风险：燃烧产生的有毒烟雾可能波及无辜。风向不确定因素大。
选项C：废弃钢铁厂的高炉区。
优势：结构坚固，像天然的焚化炉，能控制燃烧范围。高烟囱可以导引烟雾。
风险：距离当前藏身处最远，沿途危险未知。
陈序安闭上眼，脑海里快速计算。安全系数、效率、隐蔽性、后续影响……前便利店店主的思维模式开始全速运转——这不是生存选择，这是风险评估与成本效益分析。
十分钟后，他睁开眼。
“选C。”
理由：钢铁厂的高炉是末里少见的、能“合理化”大规模燃烧的场所。人们会认为他在焚烧尸体（很常见）或处理某种危险物，而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无限物资”这种超自然可能。而且，坚固的结构意味着即使有人想抢夺火源，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破坏。
确定地点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运输和“播种”。
陈序安站起来，开始整理装备。昨天的登山包还在，里面空了大半。他往里面装打火机。一个，十个，一百个……背包的侧袋、主仓、甚至水瓶网兜都塞满了。轻飘飘的塑料制品，却感觉比昨天的水沉重得多。
“这样不行。”他停下来。
按照这个速度，他需要往返几十趟才能搬运足够“清空配额”的打火机。而且钢铁厂在两公里外，沿途暴露的风险呈指数级上升。
他需要运输工具。
仓库里没有可用的车辆，但他记得隔壁街的修车店门口，停着一辆废弃的三轮送货车。货斗够大，轮胎可能还有气。
陈序安把背包藏好，轻手轻脚摸出仓库。清晨的废墟笼罩在灰白色的雾气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这既是掩护也是威胁——你看不远，也意味着别人能靠近你而不被发现。
他贴着建筑阴影移动，每一步都先试探脚下的瓦砾是否稳固。经过昨天那个喷泉池时，他停顿了一下。
池边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他们拿着各种容器，眼巴巴地望着空荡荡的池底，仿佛在等待神迹再现。一个老太太跪在那里喃喃祈祷，身旁的小女孩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陈序安移开视线，继续前进。
修车店到了。那辆三轮车还在，轮胎果然瘪了，但车架完好。他在店里找到了手动打气筒，花了十五分钟把三个轮胎都打满气。链条锈死了，他脆卸掉，改成手推车。
推着三轮车回到仓库的路上，雾气开始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把废墟染上一层病态的金黄色。陈序安加快了速度。
第三次往返时，出事了。
他正推着满满一车打火机——用破帆布盖着，看起来就像一堆普通垃圾——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这是最短路径，两侧是倒塌的居民楼，头顶有混凝土板遮着，相对隐蔽。
走到一半时，他听到了说话声。
“……确定昨天水是从这边来的？”
“老刘说的，他亲眼看到有人推着箱子往喷泉池走。”
两个男人。声音粗哑，带着长期缺水的涩感。距离很近，就在拐角另一侧。
陈序安立刻停住，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从仓库找到的螺丝刀，是他唯一的武器。
“要是今天还有水……”其中一人说。
“先找到人。有水源的人，比水源本身更有价值。”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陈序安大脑飞速运转。三轮车太重，掉头不可能。往前冲？对方至少两人，可能有武器。躲？小巷两侧都是瓦砾堆，没时间藏车。
他做出了决定。
动作快得几乎本能——他掀开帆布，抓起一大把打火机，至少有二三十个。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用尽全力把打火机扔出去。
塑料制品砸在瓦砾上，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什么声音？！”
那两人立刻警惕起来。陈序安趁机推着车冲过拐角，头也不回地往另一条岔路冲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巨大的噪音，但他顾不上了。
“站住！”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叫。陈序安咬着牙，把全身重量压在车把上，疯狂加速。肺部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前方出现一个下坡。他毫不犹豫地冲了下去，三轮车在颠簸中几乎失控。帆布被掀开，几个打火机颠了出来，在身后滚落。
这个画面被追兵看到了。
“那是什么？他车上是什么？”
“不知道！追！”
坡底是一个十字路口。陈序安凭记忆右转，冲进一栋半塌的商场大楼底层。这里曾经是家电卖场，现在堆满了倒塌的货架和破碎的电视机。
他把三轮车推进一个展示柜后面，自己则躲到承重柱后，拔出螺丝刀，死死盯着入口。
脚步声追到门口，停住了。
“他进去了。”
“里面太黑，可能有埋伏。”
“但他带着东西……那么多小玩意儿……”
两人在门口低声争论。陈序安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声。他握紧螺丝刀，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今配额完成进度：11%】
系统提示突兀地跳出来。陈序安一愣，随即明白了——刚才颠簸时掉落的那些打火机，被后面的人捡到了。他们点燃了？或者只是收起来？
无论哪种，都算“发放”。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他需要更多的“被动发放”。
陈序安悄悄探出头，从帆布下又抓出一大把打火机。他估算着距离和角度，然后用力朝商场深处扔去。
打火机在空中散开，落在各种表面上：玻璃碎片上、金属架上、塑料残骸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里面有动静！”
门口的两人立刻被吸引。其中一人举着钢管，小心翼翼地摸进来。
陈序安抓住机会，从柱子后闪出，把整个帆布掀开！
成千上万个打火机暴露在从破窗透入的光线下，堆满了三轮车的货斗。塑料外壳反射着斑斓的光，那画面荒诞得令人窒息。
追进来的男人呆住了。他盯着那堆打火机，张着嘴，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再变成贪婪。
“这……这些是……”
“打火机。”陈序安平静地接话，同时慢慢后退，“你要吗？随便拿。”
男人没有动。他的目光在打火机和陈序安脸上来回移动，试图理解眼前的状况。末里，食物、水、药品、武器——这些是硬通货。但打火机？有价值，但绝不值得用命去抢这么一大堆。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男人声音嘶哑。
“捡的。”陈序安说谎时眼睛都不眨，“整个物流仓库的存货，还没来得及运走。你要的话，全给你。条件是让我走。”
这是试探，也是交易。用一堆“有用但不致命”的物资，换一条生路。
男人犹豫了。他回头看向门口的同伙，后者也进来了，同样被那堆打火机的数量震撼。
两人低声快速交谈。陈序安听不清，但他能看到他们的肢体语言：先是困惑，然后是指着打火机争论，最后其中一个不耐烦地挥手。
“快走。”先进来的那个男人转身对陈序安说，“带上你的破烂，滚。”
他们放弃了。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理性计算：搬运这堆打火机需要时间和体力，还可能引来其他人。而目标只是一个推着三轮车的瘦弱男人，看起来榨不出更多油水。
风险大于收益。末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陈序安没有道谢，也没有放松警惕。他重新盖好帆布，推着车慢慢从两人身边经过。他能感觉到四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像刀子。
直到走出商场，拐进另一条街，确认没有被跟踪，他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衣服，冷风一吹，浑身发抖。
【今配额完成进度：17%】
因为刚才那些散落的打火机。进度依然缓慢，但至少确认了：即使是被迫的、敌意的接触，只要物资被对方“接收”，就算数。
他需要改变策略。
钢铁厂的计划太理想化了。他高估了自己的机动能力，低估了废墟中的风险。两公里的路程，可能充满无数个这样的“意外”。
那么，就地解决？
陈序安环顾四周。这里是曾经的商业街，两侧都是店铺。服装店、快餐店、手机卖场……可燃物很多，但一旦点火，火势很可能失控，蔓延到整个街区。
而且，火会暴露位置。浓烟在几公里外都能看见。
他需要一个折中方案。
地图再次在脑中展开。距离当前位置八百米，有一个小型露天停车场，旁边是已经烧毁过一次的家具店废墟。那里没有完整的建筑可以蔓延，地面是水泥，周围有断墙阻隔。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个现成的“火坑”——一个倒塌的广告牌钢架围成的凹陷区域，上次火灾后留下的。
就是那里。
陈序安推着车改变方向。这次他选择大路，虽然暴露，但视野开阔，能提前发现危险。而且他推着满载的“垃圾车”，看起来就像个拾荒者，反而降低了被特别关注的几率。
果然，路上遇到两拨人，都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末里，推着破烂的人不值得浪费精力。
停车场到了。
情况和记忆里差不多。烧焦的家具残骸、扭曲的金属架、厚厚的一层灰烬。那个凹陷区域大约三米见方，边缘是烧黑的钢梁。
陈序安开始工作。他把打火机从车上搬下来，堆在坑边。动作机械而迅速，大脑却在同时思考下一步。
只是点燃不够。要让火焰持续足够久，烧掉足够多的打火机（或者说，让系统判定“发放”了足够多的配额），他需要燃料。
他在周围寻找可燃物。泡过雨水的木板不行。塑料制品燃烧时间短且有剧毒。他需要燥的、能缓慢燃烧的东西。
家具店废墟深处，他找到了目标：一大堆压缩的纸质购物袋和包装材料，堆在一个半塌的储藏室里，因为位置隐蔽躲过了上次火灾。虽然受，但内部应该还是燥的。
他分三次把纸堆拖到坑边。然后开始布置。
底层铺厚纸板，中间撒上打火机，再盖一层纸，再撒打火机……像千层面一样层层叠叠。这样燃烧时，上层的高温会引爆下层的打火机，丁烷气体二次燃烧，形成持续的火焰。
布置到一半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陈序安立刻停住，躲到倒塌的广告牌后面，从缝隙往外看。
大约十五六个人，正从停车场另一侧进入。他们衣衫褴褛但行动有序，手里拿着自制武器，中间几个人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盖着布，布下露出人的肢体轮廓。
尸体。他们在运送尸体。
陈序安认出了其中几个人——昨天在喷泉池边喝过水的。这是一个幸存者小团体，规模比他想象的大。
他们停在停车场中央，开始挖坑。看来这里是他们的“墓地”之一。
糟糕的时机。陈序安看着自己布置到一半的燃烧坑，距离他们只有三十米。现在点火，会立刻被察觉。不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决定等。
那群人挖坑、掩埋、简单的仪式，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小时。陈序安蜷缩在广告牌后，数着自己的心跳。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系统倒计时：【剩余时间：20小时17分】。
终于，他们离开了。
陈序安立刻回到坑边，完成最后的布置。他把最后一层打火机撒上去，然后退到五米外，拿起一个备用的打火机。
咔嗒。
火苗亮起。他弯腰，点燃最外层的纸角。
火焰先是小心翼翼地舔舐纸边，然后像苏醒的野兽，猛地窜起！橙红色的火舌沿着他设计的“通道”蔓延，迅速包裹了整个燃料堆。
轰——
一个打火机受热爆炸，小小的气浪掀飞了周围的灰烬。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噼啪声像爆竹一样连成一片。丁烷燃烧产生的蓝色火焰混在橘红火光里，诡异而炫目。
【今配额完成进度：31%……44%……59%……】
进度条开始快速跳动。
陈序安退得更远，看着这场自己制造的火灾。热浪扑面而来，浓烟滚滚上升，在灰白的天空划出一道垂直的黑线。
太显眼了。必须加快。
他回到三轮车边，开始往火堆里直接扔打火机。一捧，两捧……火焰遇到新的丁烷源，爆发出更猛烈的燃烧。浓烟的颜色从黑变白，那是塑料充分燃烧的标志。
【78%……91%……】
就在进度跳到97%时，远处传来了喊声。
“火！那边起火了！”
“快去看看！”
是刚才那个团体的人，他们还没走远，被浓烟引回来了。
陈序安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迅速接近的人群。还差3%。他咬咬牙，把车斗里剩余的所有打火机——至少还有几百个——用帆布一兜，用尽全力扔进火堆。
轰隆！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热浪把他冲得倒退好几步。火焰颜色变成了刺眼的亮白，燃烧的声音从噼啪变成了低吼。
【100%】
【今配额已清空。系统评价：良好。奖励：明物资刷新时间恢复至零点】
【生存点+8。当前点数：18】
完成了。
陈序安最后看了一眼冲过来的人群，转身就跑。他没有回仓库的方向，而是冲向相反的一片复杂废墟区。那里地形错综，容易摆脱追踪。
身后传来惊呼和议论，但没有人追来。他们的注意力被那场异常猛烈的大火吸引了，或者，他们以为那只是又一个末里的意外火灾。
陈序安一直跑到肺像要炸开，才在一个水泥管里蜷缩下来。他浑身发抖，一半是因为剧烈运动，一半是因为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
他成功了。第二天，他活下来了，清空了配额，甚至得到了比昨天更积极的评价。
但他也暴露了太多：有人看到他在火场附近，有人会记住那场异常的大火，有人会开始联想……
他摊开手掌，掌心被烫出几个水泡，混杂着昨天的玻璃划伤，一片狼藉。
闭上眼，系统的界面浮现。生存点18点。商城功能还是灰色，未开启。明物资的问号图标已经出现，倒计时重新开始：23:59:59。
会是什么？食物？药品？还是更棘手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方式不可持续。他需要据点，需要帮手，需要情报网。单打独斗，迟早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小雨……”他对着黑暗轻唤妹妹的名字，“哥需要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远处，那场大火还在燃烧。黑烟像一扭曲的手指，指向末铅灰色的天空。
第三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