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坠入幽冥
李川和江离一直在坠落。
时间感在绝对的黑暗中变得模糊,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起初还能听见风声呼啸,后来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江离的心跳又快又轻,像受惊的小鸟;李川的心跳沉缓如鼓,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绝望中迸发出的倔强。
“川哥,”江离的声音在黑暗中细细的,带着点哭腔,“我……我好像看见光了。”
不是错觉。
下方极深处,确实浮现出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的光。那光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随着坠落迅速变大、扩散,最终在他们眼前展开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骨平原。
无数骸骨堆积成山,铺陈成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有人骨,有兽骨,更多的是些无法辨认的、巨大而扭曲的骨骼,像是某种早已灭绝的古生物。骸骨表面覆盖着一层幽蓝色的苔藓,正是这些苔藓在发光,将整片地底世界染上一种诡异而凄美的色调。
而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白骨垒成的巨塔。塔高九层,每一层檐角都挂着巨大的、用人头骨做成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空洞而哀戚的“咔哒”声。
“我们……这是掉到哪里了?”江离的声音在发抖。
李川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座白骨塔,左臂的澜珠图腾正疯狂灼烫——这是极致的危险预警。但更奇怪的是,图腾深处还有另一种感应:有什么同源的东西,就在塔中,在呼唤他。
下落的速度突然减缓。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们,像落入水中般缓缓沉向地面。两人最后“噗”地一声,摔在堆积如山的骸骨堆上。
骨头碎裂的声响清脆得刺耳。
“呜……好痛……”江离揉着摔疼的胳膊坐起来,正要抱怨,却突然愣住了。
她伸手从身下摸出一截骨头——不是人骨,是一截晶莹如玉的……鹿角?鹿角断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泽,触手温润,竟散发出纯净的生机之气,与周围死寂的白骨格格不入。
“这是……白鹿的角?”江离瞪大眼睛。
李川也看见了。不止这一截,周围散落着许多类似的碎片:断裂的玉簪、焦黑的竹笛碎片、还有半块绣着云纹的衣角——那布料,与瑶光仙子留下的绣鞋一模一样。
“千年前的古战场。”他喃喃道,“瑶光仙子就是在这里,镇压了那个东西。”
话音未落,白骨塔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不是风铃的声音,是真正的钟声,苍凉、悲怆,仿佛穿越千年时光而来。钟声中,整片白骨平原的幽蓝苔藓同时亮了三倍,光芒汇聚成一道道流动的光河,朝着塔的方向涌去。
而在光河汇聚的中心,一个半透明的虚影缓缓凝聚。
那是个穿着残破青衣的女子,面容憔悴,身上缠满黑色锁链——正是青筠!但比之前在地面见到的更虚弱,虚影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消散。
“青筠姐姐!”江离想冲过去,却被李川一把拉住。
“小心有诈。”
“可是她……”
“她如果真是青筠,会主动过来。”李川握紧沧溟剑,警惕地环顾四周。这片白骨平原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除了钟声和风铃声,连一点虫鸣风声都没有,像一幅凝固的画卷。
青筠的虚影似乎听见了动静,缓缓转头。当她看见李川和江离时,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白骨塔的第三层。
然后,虚影就散了。
化作点点荧光,汇入涌向塔身的光河。
“她在指引我们。”江离抓住李川的手臂,“塔里有东西……可能是澜珠本体的线索!”
李川还在犹豫。直觉告诉他,这片平原下藏着比蛟魔更可怕的东西,而那东西此刻正……注视着他们。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视线,冰冷、贪婪、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但青筠的指引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走。”他咬牙,“但跟紧我,别乱碰任何东西。”
二、塔中秘闻
前往白骨塔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骸骨堆积如山,稍不留神就会踩塌一片,整个人陷进去。有些骸骨还很“新鲜”,一碰就碎成粉末,扬起呛人的骨灰。江离好几次差点摔倒,每次都被李川及时拉住。
“川哥,你看这个!”江离突然蹲下身,从骨堆里扒拉出一面铜镜。
镜子只有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镜面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最诡异的是,裂痕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凝固的血。
“别碰——”李川的警告晚了一步。
江离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镜面。
“嗡——!”
镜面突然映出一幅画面:血月当空的夜晚,无数百姓跪在湖边,朝着湖心叩拜。湖心升起的不是神明,而是一条百丈长的黑色蛟龙。蛟龙张口一吸,跪拜的百姓纷纷倒地,魂魄化作流光被吸入龙口……
画面一闪,又变成另一幅:瑶光仙子赤足踏空,手中绣鞋化作山峰压下,将蛟龙镇压。但蛟龙临死前自爆妖丹,一缕黑气钻入地底,消失不见……
“这是……蛟魔被镇压时的记忆?”江离喃喃道。
话音刚落,镜中画面再次变化。这一次,是地底——正是他们所在的这片白骨平原!但画面里的平原不是死寂的,而是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大战。
交战双方一边是瑶光仙子率领的仙兵仙将,另一边是……无数从地底裂缝中爬出的、浑身漆黑的怪物。那些怪物形态各异,有的像放大的虫子,有的像腐烂的巨人,唯一共同点是眼中都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而怪物大军的最前方,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手中握着一白骨权杖——样式和地面那个枯瘦萨满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古老、更邪恶。
黑袍人举起权杖,地底裂开更大的缝隙,更多怪物涌出。瑶光仙子与之苦战三,最终以绣鞋化山封印裂缝,自己也力竭消散,只留下一道神念镇守此地……
“咔。”
镜面彻底碎裂,化作一地碎片。
江离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碎片,半天才说:“那个黑袍人……就是金国萨满的祖师?千年前,是他打开了地底裂缝,放出那些怪物?”
李川脸色凝重地点头。他终于明白了——金国萨满污染灵脉的真正目的,不是炼制怨尸,不是破坏江南,而是……重新打开千年前被瑶光仙子封印的地底裂缝!
地面上的九阴聚怨阵,地底这座白骨塔,还有塔里可能藏着的东西,都是这个庞大计划的一环。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江离握紧拳头,眼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然那些怪物跑出来,会死很多人……比蛟魔那次多得多!”
李川看着她。骨灰染脏了她的脸颊,发髻散乱,嫁衣破损,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像鄱阳湖最净的水。她不懂什么是“天下苍生”,不懂什么是“国仇家恨”,她只知道——会死很多人,所以必须阻止。
这样纯粹的理由,比任何大义都更有力量。
“嗯,阻止他们。”李川揉了揉她的头发,“但现在,我们得先想办法活下去。”
两人继续前进。越靠近白骨塔,周围的骸骨就越巨大。有些骸骨大得像小山,肋骨如拱门,头骨如房屋。江离在一具特别巨大的骸骨前停下,仰头看了半天,忽然说:“川哥,你说……这些骨头的主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李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具类人形的骸骨,但有三对手臂,脊椎骨长着锋利的骨刺,头骨上还有一对弯曲的巨角。确实,不像人间该有的生物。
“可能是古籍里记载的‘域外天魔’。”他想起岳家军藏书楼里一本残破的《山海异闻录》,“传说天地之外有魔域,魔物偶尔会撕裂空间降临,为祸人间。”
“那它们……也是被迫来到这里的吗?”江离小声问,“就像我,本来在湖里游得好好的,突然就变成人了……”
李川一愣。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在他(以及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妖魔就是妖魔,该死。但江离的话让他第一次思考:这些怪物,是否也有自己的故乡?是否也像她一样,是被迫卷入这场跨越千年的战争?
“阿离,”他轻声说,“不是所有……存在,都像你这么善良。”
“我知道呀。”江离踢了踢脚边的碎骨,声音闷闷的,“但至少……至少给它们一个理由吧。无缘无故的恶意,不是比妖魔更可怕吗?”
李川沉默了。
他想起战场上的金兵——那些同样有父母妻儿的敌人,那些在厮时会惨叫、会求饶、会流泪的活生生的人。他也曾问过自己:他们为什么非要南下?为什么非要侵略?仅仅因为“非我族类”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到了。”他甩开杂念,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白骨塔。
塔基由无数头骨垒成,空洞的眼窝齐齐朝外,像是在无声地凝视每一个靠近者。塔门高两丈,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刻着四个血红色的大字:
“镇魔于此”。
字迹凌厉,每一笔都带着凛然正气——是瑶光仙子的笔迹。
李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骨门。
三、塔内乾坤
门内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
相反,塔内空间宽敞明亮,墙壁不是骨头,而是温润的白玉。玉壁上雕刻着精美的壁画,描绘的是瑶光仙子生平:在座前侍奉,受命下界除妖,镇压蛟魔,封印地底裂缝……
但壁画到最后一幅时,戛然而止。
那幅画只完成了一半:瑶光仙子将绣鞋化作山峰压下,山峰下镇压的却不再是蛟龙,而是一团混沌的黑影。黑影中伸出无数触手,缠向仙子的脚踝。而仙子的表情……不是从容,是惊骇。
“她……她最后没能完全镇压那个东西?”江离颤声问。
李川没有回答。他走到壁画尽头,那里立着一座白玉祭坛。祭坛上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颗悬浮的、拳头大小的深蓝色珠子。
珠子表面布满裂痕,光芒黯淡,但散发出的气息让李川左臂图腾剧烈共鸣——这是澜珠!不,是澜珠的本体残片!
珠子下方压着一卷帛书。李川小心翼翼取下来展开,上面是瑶光仙子留下的最后讯息:
“见此书者,当知千年因果。
地底所镇非蛟非魔,乃‘域外心魔’之种。
此魔无形无质,专噬生灵恐惧、怨恨、贪欲等负面情绪,以此为食,以此成长。千年前被吾师灵宝天尊斩灭本体,一缕魔种逃入此界,潜伏于洞庭地脉。
吾镇压蛟魔时,无意间触动魔种,致其苏醒。苦战三,终以毕生修为将其重创,封印于此塔。然魔种不死不灭,唯有以‘至善之心’‘至纯之念’净化,方可渐消其恶。
故留澜珠于此,借洞庭水脉之力,滋养泽珠,待双珠传人至此,以善念为引,重铸封印……”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行几乎无法辨认:
“然吾力竭矣……魔种狡诈,已分化万千,寄生人心……后世若有灾劫,必是魔种作祟……”
“切记:魔种畏光,畏善,畏真心……然亦擅伪装,擅蛊惑……”
“若见金瞳者……速逃……”
帛书到此为止。
李川握着帛书的手在发抖。他终于明白了——蛟魔不过是魔种控的傀儡,九阴聚怨阵是魔种吸收怨气的工具,而那些萨满……很可能已经被魔种寄生!
金瞳。所有被魔种感染的东西,眼睛都会变成金色。
地面上的青年萨满、那些尸傀、水底的怨尸……还有地底那双一直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川哥……”江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你听……是不是有声音?”
李川侧耳细听。
是歌声。女子的歌声,凄婉哀怨,正是白天在湖上听见的那种。但这次歌声很近,似乎……就在塔内?
歌声从塔楼上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握紧武器,悄声登上螺旋状的白骨阶梯。第二层是空的,只有几具盘膝而坐的尸,看服饰像是古代的修士,可能是瑶光仙子当年的部下。
第三层,就是青筠虚影指引的那层。
这一层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层内没有白玉墙壁,而是密密麻麻的……人。
不,不是活人,是数百个悬浮在半空的“茧”。每个茧都由暗红色的丝线缠绕而成,透过半透明的茧壁,能看见里面蜷缩着的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闭着眼睛,表情痛苦,但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而这些茧的丝线,全都汇聚向房间中央。
那里有一个最大的茧,茧壁近乎黑色,里面的人影也更清晰——是青筠!真正的青筠!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身上缠满丝线,而那些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每一个小茧。
歌声,正是从她口中发出的。
但更可怕的,是站在茧旁的那个人。
那是个穿着金国国师袍服的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慈祥得像庙里的菩萨。但他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熔金般的邪光。
他正将手按在青筠的茧上,闭目凝神,像是在……抽取什么。
“住手——!”江离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阿离——!”
李川的阻拦晚了一步。
金瞳老者缓缓睁眼,看向冲来的江离,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哦?泽珠传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抬手虚抓。
江离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像被无形的巨手攥住,整个人被提到半空。她挣扎着,但那股力量太强,连手指都动不了。
“放开她!”李川拔剑冲上。
老者另一只手随意一挥。
“砰!”
李川如被重锤击中,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沧溟剑脱手飞出,在远处的地面上。
“太弱了。”老者摇头,语气惋惜,“瑶光选了你们两个废物当传人?真是……暴殄天物。”他手指一勾,江离被扯到面前,“不过正好,你的‘至纯之心’,正是滋养魔种的最好养料……”
“不准……伤害川哥……”江离艰难地说,眼中泛起泪光,“不准……”
“伤害?”老者笑了,“小姑娘,你还没明白吗?我不是要伤害他,我是要……让你们团聚。”
他指尖亮起一点金光,缓缓刺向江离的眉心。
“住手——!!!”
李川嘶吼着爬起来,再次扑上。这一次,他没有冲向前,而是扑向了在地上的沧溟剑。
手握住剑柄的瞬间,左臂图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湛蓝,是炽烈的金蓝色,如火焰般燃烧!
与此同时,祭坛上那颗澜珠残片也亮了起来,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李川口!
“什么?!”老者脸色一变,“澜珠认主?不可能!你明明只复苏到第一重……”
李川没有回答。他只觉得一股浩瀚如海的力量在体内苏醒,那是澜珠沉睡千年的本源之力!虽然只有一丝,但足以——
斩出一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的直刺。但剑锋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涟漪,那些暗红色的茧丝如遇克星,纷纷断裂、燃烧!
剑尖直指老者眉心!
老者终于收起了戏谑的表情,双手结印,身前凝聚出一面黑色的盾牌。
剑与盾相撞。
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波纹扩散开。波纹所过之处,墙壁开裂,地面塌陷,整个白骨塔都在剧烈摇晃!
“咔……咔嚓……”
黑色盾牌碎了。
剑锋刺入老者眉心三寸——停住了。
因为老者用双手,死死握住了剑身。金色的血液从他掌心涌出,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好……很好……”老者狞笑,“澜珠的力量……果然名不虚传……”
他突然松手,身体向后飘退,同时口中念出晦涩的咒语。
缠绕青筠的那些茧丝突然全部断裂!数百个茧同时破碎,里面的人影坠落在地,痛苦地呻吟、抽搐。而青筠那个大茧,则迅速瘪、萎缩,最后“噗”地一声,化作飞灰。
青筠的身体软软倒下,被江离接住。她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今天到此为止。”老者的身形开始虚化,“但游戏才刚刚开始……李川,江离,我们还会见面的。到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江离身上,金瞳中闪过贪婪:“我要你这颗‘至纯之心’。”
话音落,老者彻底消失。
白骨塔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顶部开始坍塌。李川冲过去,一手抱起昏迷的青筠,一手拉起江离:“走!”
三人冲出塔门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崩塌声。
整座九层白骨塔,轰然倒塌,化作一堆真正的白骨废墟。
而在废墟深处,那双金色的眼睛,缓缓闭上。
它说:
“美味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