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默片刻,忽然伸手拂去我发梢的一片落叶,动作轻柔得让我一怔。
“除了我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喃喃道,说完才觉失言。
他却也愣住了,眼中竟泛起一丝我看不懂的涟漪,声音低得像叹息:“原来,是这样。”
那夜其他的记忆已经远去了。
我只记得,自己大不敬的和天子在一堵破墙下安静分食了还有温热的糕点。
也是那天过后,御座上眉目不清的天子,在我心里变成一个叫沈洛秋的青年。
5
这辈子重入宫门,我被分配到积香殿,领着晨昏给宫里已逝之人上香供奉的清闲活计。
女官身份高,不用亲自动手,只要统管着宫女内侍按时上香清扫就可以。
就是见不到天子,换其他贵女怕是要气疯了,我可是乐意极乐。
我跟着老嬷嬷一殿殿的故地重游,听她絮叨。
这是先先帝的贵妃,这是先帝夭折的小皇子,每个亡灵背后都有一段被掩埋的深宫往事。
走到一栋偏僻破落的院子,殿门蒙灰,供的花果无精打采,连香案都是旧物。
更奇怪的是,香案上并没有按照惯例悬挂亡者的画像,我扫了眼牌位上的名字,眼睛瞬间睁大了:
“嬷嬷,这是?”
老嬷嬷慌忙跪下,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
“回姑娘的话,这确实是先皇后的香殿,其他奴婢不敢多说。”
这怎么可能是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先皇后的香殿?
我还在家中的时候,听的都是天子如何珍爱这位少年结发的妻子。
有一次,皇后不过在赏花时随口说了一句:“宫中花草虽盛美,却缺了份自然野趣。”
不到半年,藏尽奇兽珍禽名花的抚荔苑就在京郊拔地而起,只为求天子的心上佳人一乐。
以天子爱她之盛,身后应当厚葬厚礼,香殿亦应极尽奢华以托哀思。
怎么会落到如此凄凉破落地步?
这天子怕是不知道。
人死后若是尚有不甘挂念,灵魂是真的会暂留于世的。
让那刚死不到一年的皇后看到自己鹣鲽情深的夫君转眼翻脸绝情到如此地步,倒也好笑。
不过,彻底绝情也好,总比沈洛秋那种等人死后再来演深情的毛病好。
6
上辈子死后,也许是不甘,也许是迷茫,我的灵魂在皇宫里徘徊了很久。
沈洛秋每个月都会来好几次积香殿,遣开了宫女侍卫一个人坐在殿里发呆。
有时候也会自言自语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昭阳殿的桃花开了。”
“你最喜欢的那株今年还是长得特别好,开得也特别盛,可惜再没有人盼着它结桃了。”
唉,真可惜了,那棵树可争气了,结的桃子特别甜。我都是吃一半留一半给他,再好的姐妹也不肯分的。
“朕现在已经不敢去湖边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做和你游湖采荷的梦。”
“这是你当年绣的荷包,针脚真丑啊,可朕一直带着呢。”
那荷包我绣了足足五天呢!明明收的时候他说是顶好看的荷包,这么多年后又挑剔针脚丑,真是口是心非的男人。
“今微服路过集市,见有卖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朕还记得,你总说,栗子要趁热吃才香。”
是啊,我也曾陪他偷偷溜去民间,他买了栗子我们两个人一起背着礼官分着吃了,烫得连连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