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儿不说话了。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
七八岁的时候,女儿考了第一名,我给她买了一条新裙子。儿子看见了,大哭大闹,非要一个玩具汽车。
我说:“你考第一名,妈也给你买。”
他说:“我不管!我就要!姐姐有的,我也要有!”
最后,我还是给他买了。
那时候我想,他还小,不懂事,长大了就好了。
十五六岁的时候,女儿暑假在外面打工挣学费,儿子要去网吧打游戏。我不让,他就一头撞墙,说我偏心姐姐。
我吓坏了,赶紧给他钱。
那时候我想,他是叛逆期,过了这阵就好了。
二十出头的时候,女儿工作了,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儿子还在上大学,伸手要生活费。我给女儿的少,给他的多。
那时候我想,儿子还在读书,没有收入,多给点是应该的。
三十多岁了。
他有房有车有老婆孩子。
他还在说我偏心。
“老头子,”我看着老伴儿,“你说,是不是我把他惯坏了?”
老伴儿沉默了很久。
“也有我的错。”他说,“从小我就想,养儿防老。儿子是咱们的指望。”
“指望?”我冷笑,“他现在是咱们的指望吗?”
“……”
“他说要买房,我们把积蓄全给了。他说要买车,我们把养老钱借了。他生了孩子,我们免费带了三年。”
我越说越激动。
“他回报过什么?他给咱们买过一件衣服吗?他回来陪咱们吃过一顿饭吗?他问过咱们身体好不好吗?”
“老婆子,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
我站起来,去卧室翻柜子。
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沓纸。
“这是什么?”老伴儿问。
“账本。”
我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这是我记了三十年的账。
儿子上幼儿园,学费一年八百。
儿子上小学,校服一百二,书包八十。
儿子生病住院,花了三千六。
儿子上初中,学费杂费一年两千。
儿子要买山地车,六百。
儿子上高中,学费加补习费一年一万二。
儿子上大学,学费五千,生活费一千二一个月。
儿子毕业工作,第一年没存下钱,跟我借了两万过年。
儿子谈恋爱,要买车送女朋友,跟我借了三万首付。
儿子结婚,彩礼八万八,酒席五万。
儿子买房,首付八十七万。
儿子房贷还不起,每月补贴三千。
儿子生孩子,我去带孙子,三年。
……
我一笔一笔地看。
看得眼睛都花了。
“算一下。”我把账本递给老伴儿,“这三十年,我们给儿子多少钱?”
老伴儿拿出计算器,按了半天。
“一百五十七万三千八百块。”
一百五十七万。
我们这辈子挣的所有钱,可能都没有一百五十七万。
这些钱,大部分是我们省吃俭用、东拼西凑弄出来的。有我下岗后摆地摊挣的,有老伴儿当门卫攒的,有我们卖老家宅基地换的。
一百五十七万。
全给了儿子。
“女儿呢?”我问,“我们给女儿多少?”
老伴儿又翻了翻账本。
女儿的页数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