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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景珩离京的第七,朝中风向开始微妙转向——这速度,比春桃听说西市新开了家胭脂铺子跑去抢购的速度还快。

先是通政司右通政因“年迈体衰”上表乞骸骨,陛下恩准。这个从三品的位置空了出来,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五后,吏部拟定的候补名单递上去,陛下朱笔一圈,定了原通政司左参议——正是宫宴那与我搭话的李参议——升任右通政。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通政司掌管内外奏章、封驳之事,权责甚重。右通政虽为副职,却是实权位置。李参议素与王显之交好,此事被普遍视为齐王势力在太子离京后的首次反扑与扩张。

父亲下朝回来,脸色凝重。书房内,他屏退左右,低声对母亲与我道:“今朝会上,齐王主动请缨,说要替陛下分忧,愿领衔督办明年春闱的筹备事宜。陛下……允了。”

春闱取士,乃国朝选才本。历来由礼部主持,翰林院、都察院协同,皇帝亲自过问。齐王以亲王之尊手此事,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要借机笼络未来新科进士,培植门生。

母亲担忧道:“太子殿下刚走,齐王便如此动作,陛下难道……”

父亲摇头:“圣心难测。但陛下既允了,便是有意制衡。太子殿下离京前,想必已有所料。”

我心中了然。这确是周景珩离京前预料到的局面——他离开,齐王必会趁机扩张势力。而陛下,也乐见两位皇子相互制衡,只要不越底线。只是这底线在哪里,恐怕连陛下自己都在试探。

“父亲,”我斟酌着开口,“齐王殿下如此积极,朝中可有议论?”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自然有。御史台几位御史已准备上疏,言亲王不宜过度政。但……”他顿了顿,“陛下将奏疏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即是默许。

我垂下眼睫。周景珩此刻应该刚到北境第一站幽州吧?不知他收到这些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副冰山脸,最多皱皱眉,然后连夜部署反击——我居然能想象出他烛光下批阅文书的样子,真是见鬼。

“微儿,”父亲忽然道,“三后,齐王府设宴,庆贺齐王领春闱督办之职。给为父的帖子……特意注明了‘携眷’。”

我抬起头。

母亲急了:“老爷,这……微儿去那种场合,怕是不妥吧?齐王与太子殿下不睦,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咱们家刚因太子殿下庇护才渡过难关,如今去齐王府赴宴,岂不是……”

“岂不是很尴尬?”我接过话头,努力让语气轻松些,“母亲放心,女儿晓得分寸。齐王既然特意点名,若不去,反倒显得咱们心虚。不如大大方方去,看看他到底想唱哪出戏。”

父亲赞许地看我一眼:“微儿说得对。不过,”他神情严肃,“届时务必谨言慎行,只做寻常闺秀,多看,多听,少说。”

“女儿明白。”

回到听微轩,我把这事告诉了春桃和秋禾。春桃立刻翻箱倒柜找衣服:“小姐,穿哪套?那套天水碧的襦裙如何?清雅不俗,又不会太惹眼。”

秋禾则忧心忡忡:“齐王府……奴婢听说齐王府的规矩大得很,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小姐,咱们要不要提前打听打听都有哪些宾客?”

我摆摆手:“衣服就那套湖蓝织金的宫装吧,上次宫宴穿过,不算新衣,恰到好处。至于宾客名单——”我眨眨眼,“薛大小姐肯定知道。”

果然,傍晚薛沅的信就来了。这丫头消息灵通得让我怀疑她在各府安了耳报神。

信纸上是她飞扬的字迹:

知微吾友:

听说你要去齐王府看戏?带我一个!我也收到帖子了(我爹骂骂咧咧但不敢不去)。

重磅消息:齐王不知从哪儿弄来个西域美人,名唤玉玲珑,据说是龟兹国进献的舞姬,但龟兹使团上月就走了,她却留了下来。此女将在宴上一舞倾城——这是齐王府放出的风声。

另外,宾客名单附后(我偷看我爹的帖子抄的)。王显之那老狐狸果然在列,还有刚升官的李参议(现在该叫李通政了),工部、户部几个齐王党羽,以及……好几个翰林院的清流学士。齐王这是要文武通吃啊。

对了,楚怀瑾也去。靖安侯府与齐王素无往来,但楚世子以‘观摩春闱筹备’为由接了帖子——我猜是替你那位太子殿下盯着。

三后见,记得给我留个靠近你的位置,方便咱们说悄悄话。

薛沅

西域美人?玉玲珑?

我放下信纸,走到窗边。那截柳枝在瓷瓶里依然青翠,我轻轻碰了碰嫩芽。周景珩此刻在做什么?看边防图?巡营?还是也在想京城这摊子事?

“小姐,”春桃探头进来,“楚世子派人送来个东西。”

是个小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北境风物札记》,字迹挺拔俊逸,不是楚怀瑾的,而是……周景珩的笔迹。我见过他批注的文书,认得这字。

书页间夹着一片枯的胡杨叶。没有只言片语。

我捏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这人,千里之外还要用这种方式刷存在感。是怕我忘了他?还是提醒我,他在北境也不忘“教导”我?

翻到书册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新墨小字:

北地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

京中诸事,可视作磨砺。

没有落款。

我合上书,轻哼一声。谁要他的鼓励了?我自己能看好戏,也能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不过……心里那点甜丝丝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沈知微,你清醒一点!

三后,齐王府。

王府坐落在皇城东侧的安兴坊,规制恢弘,仅次于东宫。朱门高墙,门前两座石狮威武霸气,比沈府门口那对不知道气派多少倍——我进门时默默比较了一下,然后鄙视自己:沈知微,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俗气了?

薛沅比我早到,在二门处等我。今她穿了身鹅黄襦裙,梳着俏皮的双环髻,一见我就挤眼睛:“可算来了,我快被那些夫人小姐的寒暄烦死了。”

“注意仪态,薛大小姐。”我忍着笑提醒。

“知道知道。”她挽住我的手臂,压低声音,“玉玲珑的事打听清楚了——确实是龟兹进献,但使团走时,齐王以‘此女舞艺超群,愿留其教导府中乐伎’为由,向陛下讨要来的。陛下允了。”

“教导乐伎?”我挑眉,“需要劳动龟兹第一舞姬?”

“所以说啊,醉翁之意不在酒。”薛沅撇嘴,“我猜,今这舞,是跳给某些人看的。”

我们被引至后园宴客厅。厅内已宾客云集,衣香鬓影。齐王尚未现身,几位侧妃、夫人正在招待女眷。我见到了几张熟悉面孔——都是在宫宴或别家宴席上见过的贵女,大多出身与齐王交好的家族。

王显之的夫人也在,见到我,笑容略显僵硬,简单寒暄两句便借故走开。看来王大人回家没少说我的“坏话”。

楚怀瑾果然来了,坐在男宾席那边,正与几位翰林院学士交谈。他今穿了身月白常服,在一群绯紫官袍中显得格外清雅。见我看过去,他微微颔首,目光温润,带着一丝“放心”的安抚意味。

我收回视线,找了个不显眼但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薛沅挨着我,已经开始对桌上的点心评头论足:“这芙蓉酥做得不如西市张记的,酥层不够分明……哎,这杏仁茶倒是不错。”

宴席过半,齐王终于现身。

他今穿了身绛紫亲王常服,头戴金冠,眉眼含笑,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先是举杯感谢诸位捧场,又说了些“为国选才,责任重大”的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

“今良辰,本王得了一位稀客——来自龟兹的舞姬玉玲珑姑娘。玲珑姑娘的胡旋舞,堪称西域一绝,便是龟兹国王也赞不绝口。本王有幸得陛下恩准,留玲珑姑娘在府中教习。今特请她献舞一支,以飨诸位。”

席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期待。

乐声起。

不是中原丝竹的婉转,而是西域特有的胡琴、羯鼓,节奏鲜明热烈。

一道红色的身影旋入厅中。

玉玲珑。

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量高挑,肌肤是西域人特有的蜜色,在灯火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深目高鼻,红唇饱满,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顾盼生辉。她穿着一身红色胡服,窄袖束腰,裙摆裁成数十片,缀满金铃。乌黑的长发编成无数细辫,发间点缀着红宝石和金色额链。

好一个明艳夺目的美人。

乐声渐急,她开始旋转。

胡旋舞,顾名思义,以旋转为主。只见她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一朵盛开的红莲,在厅中央飞速旋转起来。金铃叮当作响,裙摆飞扬成一片绚烂的红云。她的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时而仰身下腰,时而腾空跃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鼓点上。

席间响起低低的惊叹。

确实美。美得热烈,美得奔放,美得……与这满厅端庄矜持的中原贵女格格不入。

但我看的不是她的舞姿,而是她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旋转中依然清明,甚至可以说,冷静得可怕。她看向主位上的齐王时,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倾慕与娇媚;掠过席间众臣时,又变成纯粹的艺术展示;而当她的目光扫过陛下御赐的、悬挂在正厅上方的“忠孝仁悌”匾额时,我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讥诮。

那不是舞姬该有的眼神。

一曲终了,玉玲珑以一个高难度的后仰旋转收势,伏地行礼。呼吸微促,脸颊泛红,却更添风情。

满堂喝彩。

齐王大悦,亲自举杯:“玲珑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赏!”

玉玲珑盈盈起身,接过侍女递上的酒杯,声音带着异域口音,却异常动听:“谢王爷。妾身愿以此酒,祝王爷福寿安康,前程似锦。”

她仰头饮酒时,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放下酒杯,她忽然转向席间,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楚怀瑾身上——准确说,是楚怀瑾身旁那位翰林院掌院学士、年过六旬的林老大人脸上。

“妾身远自西域而来,久仰中原文化。听闻林大人乃当世大儒,不知可否请教一二?”她声音婉转,姿态谦卑。

林老大人捋须微笑:“姑娘请问。”

“妾身曾读汉家史书,见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之句。”玉玲珑眼波流转,“不知此言,是讽楚王之奢,还是赞女子为悦己者容之诚?”

席间瞬间安静。

这问题……刁钻。若答讽楚王,则有暗指当今陛下(或齐王)好奢华之嫌;若赞女子,则失儒臣劝谏之责。

林老大人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乃《后汉书》所载,意在警示为君者,好恶当有度,莫因一己之私,累及臣民。”

“原来如此。”玉玲珑盈盈一拜,“谢大人教诲。妾身还以为,天下女子皆愿为真心悦己之人,倾尽所有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齐王。

齐王笑容更深了。

我端起茶杯,掩去嘴角的冷笑。

好一个玉玲珑。一舞倾城是手段,请教大儒是台阶,最后那句“倾尽所有”,才是真正要说的话——说给齐王听,也说给在场所有有心人听。

她在表忠心,也在展露价值:我不是空有美貌的舞姬,我能谈史论典,能为你与清流搭话,能成为你手中一枚……特别的棋子。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玉玲珑被齐王留在身边侍酒,她笑语嫣然,应对得体,竟与几位大臣也能聊上几句边塞风物、西域见闻。

薛沅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女人不简单。你看王显之看她的眼神——像看到了一件趁手的兵器。”

我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李通政(原李参议)正与同僚夸赞玉玲珑“才貌双全”;几位年轻官员看得目睛;而真正老成持重的,如靖安侯、楚怀瑾,则神色平静,偶尔交谈,并不多看。

至于齐王……他显然很享受这种被美人环绕、被众人瞩目的感觉。但我注意到,当玉玲珑为他斟酒时,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轻佻的抚摸,而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略用力的握住。

他在确认,这枚棋子是否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

玉玲珑顺从地任由他握着,眼睫低垂,乖顺得像只猫。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寒光。

那不是屈从,而是蛰伏。

宴会散时,已是月上中天。薛沅被她母亲叫走,我与父亲母亲一同告辞。

马车驶离齐王府,母亲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那位玉姑娘……美则美矣,总觉得太过张扬。”

父亲沉默片刻,道:“齐王留她在身边,恐非只为歌舞。”

我没说话,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灯火辉煌的王府。

玉玲珑,你究竟是谁?来自龟兹是真,但留下的目的呢?齐王许了你什么?荣华富贵?还是……更高的位置?

马车转过街角,王府的灯火被屋宇遮挡。我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破军”玉佩。

周景珩,你若在,会如何看这位西域美人?

大概会冷冷道:“棋子罢了。”

然后转身继续看他的边防图。

想到他那张冰山脸,我忽然笑了。

“微儿笑什么?”母亲奇怪地问。

“没什么,”我收起笑意,“只是觉得,京城这出戏,越来越精彩了。”

两后,薛沅翻墙进了听微轩——没错,翻墙。用她的话说:“走正门太麻烦,还得跟你娘寒暄半天。”

她轻车熟路地跳进院子,拍拍手上的灰,拎着个食盒笑嘻嘻道:“西市新开的胡饼铺子,羊肉馅的,还热乎。秋禾,快拿盘子来!”

春桃和秋禾已经见怪不怪,笑着去准备茶点。我扶额:“薛大小姐,你好歹是兵部尚书千金,能不能注意点仪态?”

“仪态能当饭吃?”她一屁股坐下,“说正事,我查到玉玲珑的底细了——不完全,但有点意思。”

她压低声音:“龟兹使团离京前,曾与齐王府长史秘密会面三次。使团走时,留下了十二箱‘礼物’,说是献给陛下的贡品之外的特产。但据皇城司那边的眼线说,那些箱子入齐王府后,再没见抬出来。”

“贿赂?”我问。

“不止。”薛沅咬了口胡饼,“我爹说,龟兹王近年与西突厥走得近,而西突厥……与北境狄戎有姻亲关系。”

我心头一跳。

薛沅继续道:“还有,玉玲珑自称是龟兹王族远支,但龟兹使团中有个老乐师醉酒后说漏嘴,说她原本是西突厥某个部落首领的女儿,部落被灭后流落龟兹,凭舞艺被献给龟兹王,又转送到大邺。”

“所以,她可能本不是龟兹人,而是西突厥人?”我沉吟,“那她来大邺的目的……”

“报仇?复国?”薛沅耸耸肩,“或者单纯想攀高枝。不过,”她凑近,“我昨偷听到我爹和幕僚谈话,说北境最近不太平,狄戎几个部落突然停止互斗,有联合迹象。西突厥那边也在调兵。”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如果玉玲珑真是西突厥贵族之后,她选择投靠齐王,就不仅仅是求富贵那么简单了。齐王有兵权(虽然不多),有朝中势力,更重要的是——他有野心。

她想借齐王之力,影响大邺对西突厥、狄戎的政策?甚至……搅动北境风云,为她自己的目的服务?

“对了,”薛沅又想起什么,“齐王三后要在府中办诗会,邀请京中才子,说是‘以文会友,共议春闱取士标准’。请柬又发到你家了,我看到了。”

“我还得去?”我头疼。

“恐怕是。”薛沅幸灾乐祸,“齐王这是要把‘礼贤下士’的戏做足。你爹刚升国子监司业,主管教育,他自然要拉拢。”

“……”

“别苦着脸,我也去。”薛沅拍拍我肩膀,“到时候咱俩继续看戏。我猜,玉玲珑肯定还会出场——齐王现在恨不得天天显摆这件‘宝贝’。”

薛沅走后,我独自坐在书房里,铺开纸笔。

玉玲珑、齐王、西突厥、狄戎、北境……

这些碎片在我脑中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提笔,在纸上写下:

一、玉玲珑身份存疑,极可能为西突厥贵族,目标非富贵,乃借力。

二、齐王知其身份而仍留用,所图甚大,或与北境兵权有关。

三、龟兹使团所留“礼物”,恐非金银,或为……

我停下笔。

或为什么?密信?地图?还是某种承诺?

窗外忽然传来扑簌簌的声音。我推开窗,是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脚上系着细竹管。

是周景珩那边的信鸽?不对,这不是东宫驯养的那种。

我小心取下竹管,倒出一卷薄绢。展开,上面是陌生的字迹:

沈姑娘:

北境有变,狄戎集结,西突厥使秘入狄戎王庭。殿下安好,已至朔风城。

京中诸事,殿下已知。玉玲珑此人,可留意,勿近。

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但字迹工整克制,应是周景珩身边谋士所书。

他果然知道了。而且特意提醒我留意玉玲珑——说明他也看出了此女不简单。

我走到烛台边,将薄绢点燃。火苗吞噬字迹时,我想起宴席上玉玲珑那双冷静的琥珀色眼眸。

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眼神。就像赌徒押上所有筹码,要么赢个大的,要么……万劫不复。

她把自己押给了齐王。

而齐王,又把她当成了筹码,押在了更大的赌局上。

这场赌局,赌的是大邺的江山,是北境的安宁,是无数人的性命。

我握紧袖中的玉佩。

周景珩,你要快点回来。

这京城的水,越来越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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