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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饶娆离开后,早膳的余温似乎也随着女儿轻悄的脚步声一同散去。花厅里只剩下饶清风与邓安茹夫妻二人,空气中弥漫着碧粳米粥淡淡的清香,以及一种更为凝重的、属于成年人世界的思虑。

饶清风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他看向妻子,眉宇间残留着对女儿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清醒。“安茹,”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事已至此,娆儿……比我们想的要豁达。”

邓安茹没有立刻接话。她目光落在女儿方才坐过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眼神。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多少伤感,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决断。“是啊,娆儿心里是明白了。这孩子……通透。”她抬起眼,看向丈夫,眸中闪动着冷静的光芒,“孩子们的事,勉强不来。西衍那孩子,心不在此,强按着头成了亲,才是真正的怨偶,害了娆儿一辈子。”

饶清风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当年与安茹虽也是父母之命,但至少彼此心无芥蒂,彼此坦诚,也愿意尝试着走近。顾西衍这般激烈抗拒,甚至不惜远赴沙场,心志之坚,已非长辈几句劝说可以扭转。

“眼下更紧要的,是伊婧那边。”邓安茹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笃定,“以她的性子,若在府中,绝不可能任由西衍独自跑出来做下这事。此刻她不在,多半是宫中侍疾未归。此事瞒不住她,与其等她雷霆震怒,或是觉得愧对我们而再生事端,不如我们主动上门,把话说明白。”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分析着更深层的利害:“况且,陛下如今对世家联姻本就敏感。顾家是军功勋贵,我们饶家是清流代表,两家若是强硬绑在一起,难保不会让龙椅上那位多想一层。西衍此番闹将出来,看似是孩子们任性,焉知不是歪打正着,避开了未来的隐患?这门亲事不成,于娆儿或许是憾事,但于两家长远,未必是祸。”

饶清风神色一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是说……借此机会,彻底了断,也让上头安心?”

“至少,不能让这件事成为两家乃至两位殿下心中的芥蒂,更不能让它成为别人攻讦两家的把柄。”邓安茹站起身,语气坚定,“我这就去靖西侯府。有些话,我们女人之间,更好说。”

靖西侯府门前,石狮威严,甲士肃立,与“竹里”的幽静截然不同,透着赫赫武将之家的刚硬气派。邓安茹的马车刚停稳,另一辆更为宽大、饰有皇室徽记的马车也恰在此时驶来,停在了正门前。

车帘掀开,略带倦容却依旧脊背挺直的昭阳长公主赵伊婧,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她显然是一夜未得好眠,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周身上下那股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仪,却比平更加凛然。

两人在府门前相遇,俱是一愣。

邓安茹率先敛衽行礼:“殿下。”

赵伊婧心下一惊。快走两步,托住她的手臂,力道有些重,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急切:“安茹!你怎的来了?可是……可是为了那两个不省心的孩子?”她显然已得了风声,此刻见到邓安茹,担忧、愧疚、怒气交织,让她素来明艳的脸上蒙着一层阴云。

邓安茹就着她的手站稳,抬眼细细看了看赵伊婧的脸色,心中了然,温声道:“正是。殿下侍疾辛苦,臣妇本不该此时叨扰,只是此事关乎孩子终身,也关乎我们两家情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需与殿下当面一叙。”

赵伊婧握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似要将腔里的浊闷与火气都压下去,才道:“进府说话。”

两人相携入府,径直去了赵伊婧常起居的暖阁。屏退左右,只余心腹侍女在门外守着。

门刚关上,赵伊婧一直强撑的镇定便有些绷不住。她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邓安茹,眼圈微微发红,一种辜负旧友的委屈涌上心头,伴随着失望透顶的怒极攻心:“安茹,是我教子无方!那个孽障……他竟敢!他竟真敢做出这等混账事!我定要……”

“殿下,”邓安茹轻轻打断她,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事已至此,责罚西衍于事无补,反伤母子情分。更何况,”她抬眼,目光澄澈地看着赵伊婧,“娆儿已经点头,我与清风,也同意了。”

赵伊婧满腔的怒火和自责骤然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柔韧的墙。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邓安茹:“你们……同意了?安茹,娆儿那孩子何等品性,你我心知肚明!你们怎能……怎能就如此轻易应了?这让我后有何颜面再见你们?”

“殿下,”邓安茹上前一步,握住赵伊婧因激动而微凉的手,语气恳切,“正因娆儿品性端方,我们才更不能勉强。殿下请细想,西衍此番不顾一切,甚至亲赴沙场以求自立,其心志之坚,绝非长辈一纸婚约可以束缚。强扭的瓜不甜,若强行将他们绑在一起,不过是造就一对怨偶,毁了娆儿一生,也让西衍痛苦,更伤了殿下与顾将军的心。这难道就是我们想看到的结局吗?”

赵伊婧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时语塞。她何尝不知儿子倔强?只是……只是这口气,这份对饶家的亏欠,让她如何能平?

邓安茹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缓声道:“况且,殿下,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她压低了声音,“如今朝局看似平稳,但陛下龙体……渐有不豫之传闻。储位未定,各位王爷、还有那些世家大族,哪一个是省油的灯?顾家手握兵权,深得圣心;饶家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我们两家结为儿女亲家,殿下以为,龙椅上那位,夜里可能安枕?”

赵伊婧浑身一震,眼中锐光一闪,显然是听进去了。自己的弟弟,没人比她更了解。尽管念及感恩对自己这个长公主常年照拂一二,但他也是天生的帝王……那帝王心思,深不见底,实属难猜。

邓安茹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西衍此番举动,固然鲁莽伤情,但无形中,或许正是解了未来一个可能的烦。孩子们无意,婚约解除,两家依旧是通家之好,是陛下乐见的忠臣良将,是清流表率。可若硬要绑在一起,树大招风,烈火烹油……殿下,您是经历过风浪的,当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这门亲事不成,娆儿或许暂时受些委屈,但于她长远平安,于两家安稳,未必不是幸事。”

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角铜漏滴答,计算着流逝的光阴。

赵伊婧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无奈、了然与痛惜的复杂神色。她反手紧紧握住邓安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邓安茹感到疼痛。

“安茹……”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总是说不过你。你总是……看得比我远,想得比我周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有的果决,只是那果决中,带上了深深的疲惫,“你说得对。是我想左了,只顾着全当年的承诺,顾着两家的脸面,却忘了……孩子们自己的意愿,还有这泼天的富贵权势背后,步步惊心的机。”

她松开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靖西侯府内春寒料峭的肃景色,背对着邓安茹,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了一瞬,随即又挺直:“既如此……便依你们。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是我赵伊婧对不住娆儿,对不住你们饶家。这份情,我记下了。”

邓安茹看着好友挺直却难掩寥落的背影,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她走上前,与赵伊婧并肩而立,轻声道:“殿下言重了。你我之间,何须一个‘欠’字?娆儿能得殿下如此疼爱,是她的福分。往后,她依旧是您的晚辈,您若愿意,也依旧可以疼她、教她。只是换一种身份,换一种缘分罢了。”

窗外,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暖阁内,两个经历了半世风雨的女人,默默望着同一片萧瑟的天空,将一场可能席卷两家的风暴,消弭于无声的共识与更深远的考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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