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
有人开始吃泡面,浓烈的香味弥漫开来。
钱奈奈的肚子又叫了,她拿出一点红薯,小口小口地吃。
“吃这个哪够啊。”对面的农民工之一突然开口,递过来一个馒头。
“给,小姑娘,刚在车站买的,还热乎着。”
“不用了,谢谢!”钱奈奈愣了一下,没接,婉言拒绝。
出门在外,她可不敢相信任何人。毕竟有妈妈,以及村子里,那么多女生被拐的例子在。
她要是还敢轻易中招,那她真的活该逃不了被卖的命运。
还是自己自找的火炕,她不过是从石洼村跳入另一个魔窟。
“拿着吧,看你瘦的。”可能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劝说道。
“我要是想害你,也不敢这么大大咧咧的,旁边还有乘务员看着呢。”
“钱奈奈这才看到有乘务员时不时在每个车间来回逛着,想必一旦有什么不对,就会有人过来查看。”
“这么一想,她也觉得自己太过小心了。”
“再说旁边还有其她人看着,自己要是吃了他的东西,有问题的话,他首当其冲是要被抓的。”
农民工把馒头塞到她手里,“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拿着吧。”
馒头确实是温的,白面的,比她在家吃的玉米面馒头细腻得多。
“谢谢叔叔。”
她小声道谢,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香,带着面粉本身的甜味。
“哎,否客气。”农民工摆摆手,又跟同伴聊起来。
黑夜里,火车时不时驶入一片灯火辉煌的区域。
远处,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矗立,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像无数颗星星,落到了地上。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单调的撞击声中缓慢流逝。
窗外浓稠的夜色渐渐被稀释,透出灰白,然后天光豁然大亮,白昼覆盖了旷野与山丘。
车厢内的人声随着光线的变化而起伏,又渐渐在午后重新变得沉闷。
钱奈奈蜷在硬邦邦的座位上,睡睡醒醒,脖子因长时间别扭地歪靠着而阵阵酸疼。
火车上的座椅靠背似乎无法与人体的弧度契合。
后背悬空,脖子前倾,头和脊柱像被强行掰成了两段,只能僵着身子硬捱。
她偶尔起来,踩着座位下横七竖八伸着的脚,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过道去上厕所。
也只在列车短暂停靠、车门打开的几分钟里,能抓紧在月台上稍稍走动几步,活动一下几乎麻木的腿脚。
她带的粮不多,只有一小包在家晒的红薯和几块硬实的饼子。
每当胃里空落落地叫起来,她就掰一小块饼子,慢慢咀嚼,就着凉白开吞咽下去。
味道寡淡,却能顶饿。
周围的人像流水一样,上上下下,对面的面孔换了好几茬。
只有身旁那位一开始就同路、带着孩子要去江市找老公的的妇人一直没变。
两人偶尔目光相接,便露出一个彼此都懂的、略带疲乏的苦笑。
……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山变矮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的田野、鱼塘、零星的工厂。
然后,楼房出现了,开始是两三层的,后来是五六层的。最后出现了真正的高楼,十几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钱奈奈趴在车窗上,看得目睛。
这就是妈妈说的“高楼”吗?
真的比山还高。
那些亮晶晶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闯入的乡下女孩。
大巴驶过一座大桥。
桥下是宽阔的江面,江水浑浊,货船缓缓驶过。江对岸,是密密麻麻的楼房,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快到江市了。”年轻妈妈的声音里带着解脱和一丝期盼,她指着窗外逐渐清晰起来的密集楼影。
“你看,那边就是江市新区,全是高楼。”
钱奈奈扒着车窗,看得呆住了。
这么多灯,这么亮,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这得用多少电啊?
石洼村晚上只有煤油灯,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而这里,夜晚比白天还亮。
火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江市车站。”
“请拿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动起来。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从行李架上取行李,从座位底下拖出大包小包。
钱奈奈也站起来,把包袱背好。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站台上灯火通明,人涌动。
车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
钱奈奈跟着人流下车,踩在坚实的站台上。
江市。她到了。
这就是,妈妈来时的地方,也是妈妈消失后,可能会去的地方。
站台上方是巨大的弧形穹顶,悬挂着明亮的灯箱广告。
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接站人的呼喊声……
各种声音在空旷的站厅里回荡,形成一种奇特的轰鸣。
钱奈奈随着人流向出站口移动。
每一步都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的布鞋已经磨破了,一只大脚指头露在外面,沾满了灰尘。
她快步穿过乘车站台,走进候车大厅的检票口。
检票员接过车票,目光轻轻扫过票面,利落地撕下副券,抬手示意她可以通行。
穿过闸机,她停在了江市火车站二楼的候车室内。
眼前是一面几乎横贯整墙的玻璃窗,仿佛将整个夜色框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窗外,夜晚的江市正熠熠生辉,宛如一枚巨大的、自发光的星体向四方延展。
林立的高楼环抱四周,有些甚至高耸入云,得人不得不仰起头,才能望见它们沉默而锋利的顶端。
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红绿灯交替变换。
空气里仿佛已经有了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大城市的特有气味。
既让人兴奋,又让人不安。
她抱着包袱,站在候车室中央,一时茫然无措。
妈妈在哪里?河西区幸福里18号怎么去?今晚住哪里?明天吃什么?
这些问题像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很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能逃出来,能到江市,已经是奇迹了。接下来的路,一步一步走。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吗?鼻子下面一张嘴,问着找过去呗,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火车站比钱奈奈想象中大得多,光是走路,就要走好久。
不是一个棚子,而是一栋超大超宽的三层楼房,人涌动,广播里不断播报着班次信息。
出站口到处都是人。
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吆喝拉客的司机,举着牌子接站的人……
声音混在一起,变成嗡嗡的轰鸣,震得她耳朵发麻。
她捏紧包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找地方住?不,还是先去找妈妈。
从包袱里摸出妈妈的信。
最后一封,妈妈在信里有提到过一句被拐之前住过一段时间的地址:江市河西区幸福里18号。
河西区在哪里?怎么去?
她鼓起勇气,走到车站门口的问讯处。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正低头玩手机。
“阿姨……”奈奈小声开口。
女人抬头,打量她一眼:“什么事?”
“请问,河西区幸福里怎么走?”
“河西区?”
女人皱眉,“那可远了,得坐公交车。几路车来着……你等等。”
“她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查找了一会儿。”
然后径直说道,“坐11路到终点站,再转23路,坐七站,之后下车问人。”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