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扔出来,跟往烧红的铁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似的。
先是刺啦一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就轰的一下,炸开了锅!
“啥?一块八一斤?买三斤还送半斤?”
“我没听错吧?这价比供销社的肉还便宜!供销社那还得要肉票呢!”
“三江兄弟这是敞亮人!拿命换来的肉,没白给的道理!”
人群里一个嗓门洪亮的大婶,刚才还跟着犯嘀咕,这会儿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喊开了。
“就是!罗三狗你个懒骨头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有能耐你也自个儿上山打去啊!就会动嘴皮子,算什么男人!”
这话说到了大伙儿心坎里。
“没错!三江哥说的在理,人家凭本事挣的,凭啥要分给你?”
“赶紧的,别吵吵了!给我来三斤!肥一点的,回家给娃解解馋!”
“我也要!我要六斤!给我爹娘那儿送一斤过去!”
“哎,都别挤,让让,让让!我先来的!”
风向转变得就是这么快。
刚才还被罗三狗那几句话挑唆得有些动摇的村民,一听到这实实在在的优惠,脑子立马就清醒了。
是啊,人家李三江冒着生命危险从山里拖回来的肉,凭什么白送给你?
现在人家念着乡里乡亲的情分,用这么便宜的价格卖,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
再说了,这算盘一打,谁都算得过来。
一块五毛多的肉,这年头上哪儿找去?
一时间,买肉的呼喊声,夹杂着对罗三狗等人的唾骂声。
汇成了一股热浪,直接把那几个二流子给淹没了。
罗三狗和他那些个跟班,被众人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在村民们鄙夷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嘲讽声中,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临走前,罗三狗回头怨毒地瞪了李三江一眼,那眼神,像条躲在暗处的毒蛇。
李三江压没理他,他现在可忙得很。
“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他挥舞着那把沉重的开山刀,刀光闪烁,手起刀落间,一块块带着骨头和肉皮的猪肉就被精准地分割下来。
李三江也不用秤,手上一掂,报出的分量就八九不离十,让围观的村民们又是一阵惊叹。
收钱,找零,接东西,招呼下一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井井有条。
有的村民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就用家里的鸡蛋、刚收的苞米,甚至是攒了很久的粮票、布票来换。
李三江也是来者不拒,只要是价格合适对等的玩意,大手一挥,照单全收。
院门口,一时间热闹得跟过年赶集似的。
正忙得热火朝天,李三江心里一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就抬起了头,朝着人群外围看去。
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蓝色旧布衫的女人,正牵着一个半大孩子的手,踮着脚尖,拼命地往里瞅。
那张即便被风霜染上些许痕迹,却依然是全村最俊俏的脸蛋上,此刻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正是他的婆娘,秦雪梅。
她旁边那个紧紧攥着她手,把小脸都紧绷起来的小家伙,就是他的大儿子,李天龙。
“雪梅!天龙!这儿!”
李三江脸上绽开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朝着那边高声喊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穿透了鼎沸的人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秦雪梅的耳朵里。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那个熟悉又高大的身影,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中气十足地吆喝着卖肉。
悬了一个星期,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咚的一声,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一瞬间,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涌了出来。
“妈,是爸爸!”李天龙也看见了,兴奋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秦雪梅顾不上回答,拉着儿子就往人群里挤。
周围的乡亲们看到是她,也都很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挤到跟前,她也顾不上旁人都在看。
一双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把李三江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
秦雪梅伸出手,先摸了摸他的胳膊,又绕到后头去掀开他的衣裳看了看后背。
确认他身上除了几道早已经结痂的浅口子,再没有别的重伤,这才捂住了嘴。
那强忍了一路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燥的泥地上。
这不是伤心的泪,是后怕,是庆幸,是喜悦。
李天龙则仰着小脑袋,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
以前那个总喝得醉醺醺,让他又爱又怕的爹,现在,变成了能一个人打死两头野猪王的大英雄!
全村的人都围着他,羡慕他,夸奖他。
小小的膛,不由自主地挺得高高的,与有荣焉。
“傻婆娘,哭啥哩。”李三江看着她这样,心里又软又疼。
伸出那双沾了油污和血迹的大手,在旁边抹布上先是擦拭净之后,在帮她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花,“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李三江又低下头,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
“天龙,长高了,来,帮老爸看着这个钱袋子,你可是咱家的小账房先生了。”
李天龙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
像个忠诚的小卫士一样,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一家三口,就这么加入了这场热闹的卖肉盛会。
秦雪梅擦了眼泪,利索地开始帮忙称重、算账。
她的算术比李三江可利索多了,心算几下,价钱就报了出来,分毫不差。
李天龙则抱着钱袋子,瞪着一双大眼睛。
警惕地看着每一个付钱的人,那小大人的模样,惹得不少来买肉的大婶大娘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子,跟那堆积如山的猪肉摆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无数人羡慕的画面。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小溪村的村口。
那两头小山似的野猪,已经被分割得只剩下了一副巨大的骨架和一些没人要的下水。
秦雪梅正蹲在地上,仔细地清点着今天的收获。
铜板,毛票,块票,被她分门别类地摞成一小堆一小堆的。
最终,她抬起头,看着李三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当家的……你猜,今天一共卖了多少钱?”
“多少?”李三江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一边随口问道。
“一千三百五十六块,七毛,五分!”秦雪梅一字一顿地报出了这个数字,眼睛瞪得溜圆,“还有这些鸡蛋、苞米、粮票、各种粮食等……我的老天爷!”
在1980年的小溪村,这笔钱,无疑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这哪里是卖肉,这简直是把一座金山给搬回了家。
换来的不仅是这些物资,李三江知道自己家的娃和媳妇也要吃好点的。
于是乎剩百来斤的猪肉没有买,还有没有人要的猪下水。
猪下水没有人要很好理解,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研究出一套合适的做法来。
但这压就难不倒李三江。
就这次收获而言。
同样令李三江脸上浮现出一抹浓厚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