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丧事办得很潦草。
我妈说,一个缝尸的,本来就晦气,没必要大办,免得邻居说闲话。
林辉也同意,他说省下钱来,以后都是过子的本钱。
他们没请几个亲戚,只简单搭了个灵堂,停灵三天就直接送去火化了。
三天里,我多数时间都跪在灵堂,给我爸烧纸。
纸钱烧出的烟火味,混着老宅的旧味,就是我记忆里家的味道。
我妈和林辉很少进来,他们嫌晦气,也嫌烟熏火燎。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客厅里,压低了声音,激烈的讨论着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
卖房子。
这栋老宅,是爷爷传给我爸的,也是我们林家几代人安身的地方。前院待客,后院缝尸。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岁月和我们这一行的特殊气息。
但在他们眼里,这地方又破又阴森,就是个卖不上价的累赘。
“……等过了头七,我就联系中介。”这是我妈的声音。
“妈,你得跟林默好好说说。这房子在他名下,他要是不点头,咱们什么都不了。”这是林辉的声音,带着一丝算计。
“他敢?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现在翅膀硬了?这事由不得他。”
我跪在蒲团上,面无表情的把一叠黄纸送进火盆。
火苗舔着纸张,发出噼啪的响声。
我的心也跟着凉了。
从我爸告诉我林辉身世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外人。
我以为顺从和沉默,可以换来表面的和平。
我以为只要我乖乖听话,继续做这门他们鄙夷却又指望我挣钱的手艺,这个家就能勉强维持下去。
这是我对亲情最后的幻想。
现在看来,实在可笑。
他们这是在通知我。
头七那天,晚饭桌上,气氛很闷。
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这是她自从我爸生病后,第一次对我这么“和善”。
“林默啊,”她开了口,“你爸走了,这个家以后就得我们娘仨相依为命了。”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扒着碗里的饭。
“我和你哥商量了一下。这老房子,又旧又偏,住着也不舒服。而且……你这行,邻里邻居的,总在背后指指点点。”
林辉接过了话头:“是啊,林默。我在城里看了个新楼盘,三室一厅,环境好,也敞亮。我们把这儿卖了,付个首付,剩下的慢慢还。以后你接活也方便,开车去就行,不用总守在这破地方。”
他把一切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为我着想。
“而且,你也不想以后娶媳妇,把人家姑娘领到这种地方来吧?一进门一股药味,后院还是你活的地方,多吓人。”
我妈在一旁连连点头,“你哥说的对。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表演。
“这房子是爸留下的。”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妈脸色一变,“他留下的怎么了?他留给你,你也是我儿子!我为你心一辈子,现在想住个好点的房子,有错吗?”
她的声音拔高,又开始歇斯底里。
“林默,你别这么自私!你哥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没个像样的婚房怎么行?难道你想看着你哥打一辈子光棍吗?”
我看向林辉。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埋头吃饭,一副跟他没关系的样子。
我心里冷笑一声。
又是这样。
每次他们有求于我,或者想我做什么事,最后都会用林辉来绑架我。
从小到大,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都是林辉的。我妈总说,哥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以后要靠他传宗接代,必须紧着他来。
而我,似乎只是一个附属品,一个工具。
一个能继承那门“晦气”手艺,给他们挣钱的工具。
“我会考虑的。”我放下碗筷,轻声说道。
我不想吵。
和他们争吵,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不孝”、“自私”、“不懂事”。
我妈见我松了口,脸色缓和下来,“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总要为大家好。”
林辉也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笑脸,“林默,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那一晚,我一个人在缝尸房里坐了很久。
这里是整个老宅最安静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让我安宁片刻的地方。
我拿出那套银针,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针身光滑,针尖锐利,泛着清冷的光。
我想起我爸的话。
“人心,比鬼更难测。”
他或许早就料到了今天。他留给我的不只是一门手艺、一条遗训和一套银针,更是一个局。
一个着我放弃幻想,独自面对这个冰冷世界的局。
而我,正一步步的,走进这个局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