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军区大院,蝉鸣声嘶力竭,热浪滚滚。
吃饱喝足的林微微心情颇好。
苏晚晚那个小懒猫吃完红烧肉就回屋补觉去了,说是要养精蓄锐晚上给霍廷深“顺毛”。
林微微闲不住。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跨栏背心,在大院的公共水房旁边溜达,顺便消食。
这里是整个大院的情报中心,也是是非之地。
正走着。
“啪!”
一坨湿乎乎的泥巴精准地砸在了她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的泥点子差点崩到她新刷的小白鞋上。
林微微眉头一挑。
她停下脚步,顺着泥巴飞来的方向看去。
大槐树后面,探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
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虎脑,穿着一身缩小版的旧军装,手里还拿着个自制的弹弓。
正冲着她做鬼脸,鼻涕泡随着呼吸一鼓一缩。
“略略略!乡巴佬,没见过吧!”
林微微乐了。
这小子她认识,或者说,原主的记忆里有这号人物。
赵石头,小名“小石头”。
后勤部赵部长的独生子,也是这军区大院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往女兵宿舍扔鞭炮,拔首长家大鹅的毛。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不敢的。
仗着年纪小,又是独苗,家里宠得无法无天,大院里的嫂子们见了他都绕道走。
“小屁孩,你叫谁乡巴佬呢?”
林微微双手抱,也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就叫你!”
小石头见这新媳妇没被吓跑,觉得丢了面子。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丸泥弹,拉满弹弓,眯起眼睛瞄准。
“听说你能把钢管掰弯?吹牛吧!我看你连我这弹弓都躲不开!”
话音未落。
“嗖——”
泥弹带着风声直奔林微微的面门。
这要是打中了,虽不至于受伤,但这一脸泥是跑不掉了。
如果是以前的林微微,肯定躲不开。
但现在的林微微,可是前体育生加怪力少女。
她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就在泥弹即将亲吻她鼻尖的一瞬间。
抬手。
一抓。
动作快得像闪电。
“啪。”
那颗泥弹被她稳稳地接在掌心,连点渣都没掉。
小石头张大了嘴巴,鼻涕泡“波”的一声破了。
“就这?”
林微微嫌弃地把泥弹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准头不行,力度也不够。你们家大人没教过你,玩弹弓要讲究腰马合一吗?”
小石头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以前那些新媳妇被他欺负了,要么哭着跑回家告状,要么气得跳脚骂街。
这个女人怎么还能给他做技术指导?
“你……你少瞧不起人!”
小石头恼羞成怒,把弹弓往腰里一别,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
他虽然只有七八岁,但长得敦实,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冲到林微微面前,抬脚就往她小白鞋上踩。
这是他的必技。
踩脏了别人的新鞋,看她们心疼得哇哇叫,他就特别有成就感。
然而。
这一脚下去,却像是踩在了铁板上。
林微微也没躲。
她只是稍稍把脚尖绷直了一些。
“哎哟!”
小石头感觉自己的脚底板震得发麻,整个人因为反作用力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尾椎骨着地,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敢打我?!”
小石头坐在地上,眼珠子一转,那股子熊孩子的劲儿上来了。
他扯开嗓子就要嚎。
这是他的第二招必技:恶人先告状。
只要他一哭,周围的大人肯定会指责对方欺负小孩。
林微微看着他那张憋红了准备嚎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想道德绑架?
门儿都没有。
“闭嘴。”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石头。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意。
小石头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哭声卡在喉咙里,打了个嗝。
“想哭是吧?行,我给你找个伴奏。”
林微微左右看了看。
目光落在了水房旁边的一块景观石上。
那是一块天然的花岗岩,用来压水管的,形状不规则,少说也有百十来斤重。
平时都要两个壮汉抬着才能挪动。
林微微走过去,活动了一下手腕。
小石头忘了哭,呆呆地看着她。
这女人要嘛?
只见林微微弯下腰,单手扣住石头的一角。
甚至没怎么下蹲发力。
就像是拎起一袋棉花一样。
“起。”
随着她一声轻喝。
那块巨大的花岗岩,竟然真的离开了地面!
而且不是离地几厘米。
是被她单手举过了头顶!
阳光被石头遮挡,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正好把坐在地上的小石头笼罩其中。
林微微单手托着巨石,脸不红气不喘。
她另一只手甚至还闲适地在裤兜里。
“小胖墩,你看这石头,圆不圆?沉不沉?”
林微微笑眯眯地问,还故意把手里的石头往下沉了沉。
呼呼的风声在小石头头顶掠过。
那种泰山压顶的恐惧感,瞬间击穿了小石头的心理防线。
这哪里是新媳妇。
这分明是女金刚!
要是这石头掉下来,他不得变成肉饼?
“哇——!!!”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大院的宁静。
小石头这次是真的哭了。
吓哭的。
“救命啊!人啦!妖怪吃小孩啦!”
他手脚并用,想要爬走,可是腿软得像面条,本站不起来。
只能坐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这一嗓子,威力堪比防空警报。
周围几栋楼的窗户瞬间全开了。
正在做饭的、洗衣服的、带孩子的,全都探出头来。
“怎么了怎么了?”
“谁家孩子哭得这么惨?”
“好像是赵部长家的小石头?”
不一会儿,一群人就呼啦啦地围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刚下班回来的顾晏臣。
他今天回来得早,原本是想看看家里那位“大力娇妻”有没有又惹出什么乱子。
刚进大院门,就听见这鬼哭狼嚎。
顾晏臣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推了推眼镜,加快脚步。
拨开人群,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只见林微微站在场地中央。
单手举着那块巨大的景观石,姿态轻松得仿佛在举着一个气球。
而那个平里无法无天的小石头,正瘫坐在她脚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周围的邻居们都看傻了。
一方面是被林微微的神力震惊。
另一方面,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是……
“哎哟,微微啊,你这是什么?”
王嫂子也在人群里,吓得手里的盆都掉了。
“快把石头放下!别砸着孩子!”
“就是啊,这新媳妇怎么这么虎?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小石头虽然皮了点,但也不能拿石头吓唬他啊!”
议论声四起。
虽然大家平时都挺烦这熊孩子,但毕竟是个孩子。
林微微这一手“举石镇压”,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让人下意识地觉得她在施暴。
顾晏臣觉得太阳突突直跳。
头疼。
真的很头疼。
他才离开家几个小时?
她就能搞出这种大动静。
“林微微。”
顾晏臣沉着脸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严厉。
“把石头放下。”
他看着林微微那只纤细的手臂,生怕她下一秒手一滑,这就成了重大事故现场。
林微微听到顾晏臣的声音,转过头。
看到自家老公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她眨了眨眼。
“哦。”
她乖乖应了一声。
手腕一翻。
“轰——”
巨石落地。
大地都跟着颤了三颤。
灰尘四起。
小石头感觉地面震动,吓得又是一哆嗦,哭声更高亢了。
“呜呜呜……顾叔叔救我……她是妖怪……她要砸死我……”
小石头看到顾晏臣,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就要往顾晏臣身后躲。
周围的指责声更大了。
“这也太不像话了。”
“顾参谋长,你这媳妇得好好管管啊。”
“把孩子吓成这样,赵部长知道了肯定不。”
顾晏臣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替林微微收拾这个烂摊子。
虽然她行事鲁莽,但毕竟是他的人。
在这个大院里,只有他能训,别人不行。
然而。
还没等他说话。
林微微突然蹲下了身子。
她无视了周围所有的指责,直接蹲在了还在抽噎的小石头面前。
“别嚎了。”
林微微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
“再嚎把你扔到石头底下去。”
小石头瞬间收声,打了个哭嗝,惊恐地看着她。
林微微把手伸进裤兜里。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
生怕她掏出个什么凶器来。
顾晏臣也绷紧了神经,随时准备出手制止。
只见林微微的手在兜里掏啊掏。
然后。
掏出了一颗大白兔糖。
蓝白相间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那是昨天苏晚晚买的,塞了她一兜,让她没事儿嚼着玩。
林微微剥开糖纸。
一股浓郁的香味飘了出来。
她捏着那颗白色的糖果,在小石头眼前晃了晃。
“想吃吗?”
小石头的眼珠子瞬间跟着糖果转动。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大白兔糖可是硬通货,平时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两颗。
刚才的恐惧,在糖果的诱惑下,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一半。
他吸了吸鼻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是叫妖怪,还是叫姐姐?”
林微微晃着手里的糖,笑得像个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
小石头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旁边那块巨石。
那块石头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识时务者为俊杰。
而且,那糖真的好香啊。
熊孩子的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上一秒还哭得死去活来,下一秒脸上就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姐!”
喊得那叫一个清脆响亮。
“哎,真乖。”
林微微满意地点点头,手一送,直接把糖塞进了他嘴里。
浓郁的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小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
真的是大白兔!
“好吃吗?”林微微问。
“好吃!”小石头含糊不清地回答,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那以后还往姐姐身上扔泥巴吗?”
“不扔了!”
“以后大院里谁是老大?”
小石头毫不犹豫地指着林微微:“姐姐是老大!”
开玩笑。
能单手举起那么大石头的姐姐,还给他糖吃。
这就是他心目中的偶像啊!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比那些只会告状的大人强多了!
林微微拍了拍他的脑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玩去吧。以后谁敢欺负你,报我名字。”
“好嘞!谢谢微微姐!”
小石头从地上爬起来,也不觉得屁股疼了,也不觉得委屈了。
他冲着林微微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一溜烟跑了。
边跑还边跟小伙伴炫耀:“看见没!那是微微姐!我刚认的大姐大!以后这大院我横着走!”
围观的群众:“……”
这就完了?
刚才不是还哭着喊着说人了吗?
怎么一颗糖就收买了?
这剧情反转得太快,大家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顾晏臣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那种熟悉的、失控的感觉又来了。
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场鸡飞狗跳的争吵,甚至做好了要去给赵部长赔礼道歉的准备。
结果呢?
她用一种极其简单粗暴,却又极其有效的方式,瞬间化解了危机。
不仅震慑了熊孩子,还收服了人心。
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玩得比他还溜。
“大家都散了吧,没事了,就是逗孩子玩呢。”
林微微冲着周围还没回过神的邻居们挥了挥手,一脸的风轻云淡。
邻居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摇摇头散了。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人家当事人都“姐弟情深”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人群散去。
只剩下顾晏臣和林微微两个人。
林微微转过身,正好对上顾晏臣那双深邃探究的眼睛。
她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刚才是不是太嚣张了点?
忘了还要在这个高智商老公面前装小白兔了。
“那个……”
林微微挠了挠头,试图解释。
“其实那块石头是空心的,看着大,其实挺轻的。”
顾晏臣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块景观石旁边。
伸出脚。
用力踢了一下。
“咚!”
沉闷的声响。
那是实打实的花岗岩,密度极高,硬度极强。
顾晏臣感觉脚趾头都要断了。
但他面不改色,只是推了推眼镜,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
“空心的?”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微微。
林微微:“……”
草率了。
忘了这男人是个理工男,不好忽悠。
“咳,那个,可能是最近吃得比较多,力气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林微微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指甲盖的大小。
顾晏臣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刚才那个单手举石、霸气侧漏的女金刚去哪了?
怎么在他面前,又变成了这副这怂样?
不过。
这种反差,并不让他讨厌。
反而让他那颗总是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心脏,跳动得快了几分。
这种完全无法预测的失控感。
竟然该死的……有点迷人。
“回家。”
顾晏臣收回视线,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以后教育孩子,注意分寸。”
林微微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我有分寸啊,我又没砸他。”
顾晏臣脚步一顿。
“我是说,别把腰闪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林微微愣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这男人……是在关心她?
虽然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
她看着顾晏臣挺拔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高冷参谋长,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搞嘛。
只要拳头够硬,糖够甜。
就没有搞不定的人。
不管是熊孩子。
还是高智商老公。
林微微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跟了进去。
“顾晏臣,晚上吃红烧肉,你多吃点,补补脑。”
屋里传来顾晏臣无奈的声音。
“林微微,我是参谋长,不是猪。”
“哎呀差不多啦,都需要用脑子嘛。”
“……”
顾晏臣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
他有预感。
这种头痛又好笑的子,才刚刚开始。
而此时。
躲在远处树丛里的白露,看着顾家小院里那和谐的一幕,手里的手帕都要被扯烂了。
那个乡下丫头!
怎么运气这么好!
连那样的大祸都能变成好事!
顾晏臣不仅没骂她,反而还笑了?
白露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
“别得意得太早。”
“过两天的联谊会,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她转身离开,背影阴冷。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大院里。
一场针对林微微和苏晚晚的阴谋,正在悄然铺开。
但此时的两人还不知道。
她们即将面对的。
不仅是白露的算计。
还有一个更加巨大的、足以撼动整个军区的危机。
而这。
正是她们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真正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