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苏小雨结束艺考集训回家的子，还有七十二小时。
但林辰觉得，苏清雪的焦虑已经持续了至少七十二天。
从三天前开始，她就像一只即将迎来暴风雨的候鸟，开始了一系列看似有条不紊实则充满焦躁的准备。先是把小雨的房间彻底打扫了三遍——虽然每周都有家政打扫，但她坚持要亲自擦窗、换床单、整理书架。然后是采购，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小雨爱吃的食材：进口车厘子、北海道牛、法式鹅肝酱，甚至还有小雨随口提过一次的某款限量版巧克力。
但这些都不是最明显的。最明显的变化是，苏清雪开始频繁地、反复地、近乎强迫症般地向林辰强调同一件事。
“小雨从小就很敏感。”这是第一天早餐时说的，“她看起来坚强，但其实内心很脆弱。小时候有一次，我因为工作没能参加她的家长会，她整整一个星期没和我说话。”
“她讨厌被欺骗。”这是第二天晚餐时说的，“无论什么理由，只要说谎，她就会彻底失去信任。所以林辰，我们必须……我们必须演得像一点。”
“她喜欢吃甜的，但不喜欢太甜。”这是今天早上说的，“茶要三分糖，蛋糕要少油。还有，她芒果过敏，绝对不能碰。”
每一次，苏清雪说这些话时，眼睛都不看林辰，而是盯着某个虚无的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或桌布边缘。那种状态，不像是在交代注意事项，更像是在背诵某种咒语，仿佛说够了次数，就能确保一切顺利。
林辰全都记下来了。他甚至开了个备忘录，标题是《小雨观察笔记》，里面分门别类记录了苏清雪说的每一句话：饮食习惯、作息规律、兴趣爱好、雷区禁忌……密密麻麻，像在准备一场高难度考试。
而真正的“备考”，发生在第三天晚上。
苏清雪去了工作室，说要处理一批即将参展的画作。林辰一个人在家，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犹豫了很久，终于打开了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他输入了一行字：“如何与青春期继女相处”。
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五花八门。有心理学文章，有育儿论坛，有情感博主的经验分享，甚至还有几本相关书籍的电子版。林辰一条条点开，看得极其认真。
“青春期女孩的叛逆是自我意识的觉醒，不是针对继父个人。”
“建立信任需要时间，不要急于求成。”
“尊重她的空间和隐私，不要试图取代她的亲生父亲。”
“找到共同话题，比如音乐、电影、偶像……”
“耐心，耐心，还是耐心。”
他看得太投入，以至于没听见门口传来的轻微脚步声。等意识到有人时，苏清雪已经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表情有些微妙。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
林辰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快得像做了亏心事。但已经晚了，屏幕上浏览器的页面还开着，搜索历史一览无余。
空气凝固了几秒。苏清雪走过来，把牛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电脑屏幕，又扫过林辰略显尴尬的脸。
然后，她的嘴角，非常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更像是一点涟漪在水面漾开，转瞬即逝。但林辰捕捉到了。
“你在……学习？”苏清雪问，语气里有种压不住的笑意。
“嗯。”林辰承认，破罐子破摔地重新打开电脑，“想提前做点功课。毕竟……没经验。”
苏清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杯原本给他的牛，自己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很放松，是这几天来少有的放松。
“看到了什么有用的？”她问。
“很多。”林辰说，“但不知道有没有用。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
“这句话很对。”苏清雪点头，“我以前也看过很多育儿书，但真到了小雨叛逆期，那些书好像都没用了。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世界，不是任何理论能框住的。”
她顿了顿，看向林辰：“不过……你会去查这些，我很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会这么认真。”苏清雪说，“我以为……你只是配合演戏。”
林辰沉默了。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搜索结果，那些关于“耐心”“尊重”“信任”的词条，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超出了“演戏”的范畴。
“我也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只是觉得……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好。”
“包括当好一个继父？”
“包括。”
苏清雪没说话。她又喝了一口牛，目光飘向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倒影。
“林辰，”她忽然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小雨不接受我？”
“不止。”苏清雪摇头，“我怕她接受你。”
这话有点矛盾。林辰疑惑地看着她。
“如果你只是演戏，她讨厌你，那很简单。”苏清雪解释，“讨厌一个陌生人，很正常。但如果你真的对她好，她开始依赖你，信任你，把你当成家人……然后三年后，你走了。那时候，她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她已经失去过一个父亲了。”苏清雪继续说，“虽然那个父亲从未出现过，但在她心里，那是个完美的幻影。现在如果她有了一个‘继父’，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然后再失去……我怕她承受不了第二次。”
林辰终于明白了苏清雪这几天的焦虑从何而来。那不只是担心女儿不接受这个“新家庭”，更是担心女儿接受了，然后再次受伤。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他问，“保持距离？不要对她太好？”
“我不知道。”苏清雪苦笑，“理智上，我希望你能对她好，能让她开心，能帮我照顾好她。但情感上，我又怕……怕这一切太美好，太不真实，怕有一天会碎掉。”
她抬起头，看着林辰：“我是不是很矛盾？”
“不矛盾。”林辰说，“只是……想太多。”
他关掉电脑，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认真地看向苏清雪。
“清雪，我没办法承诺三年后的事。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我可以承诺现在——在我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会真心对小雨好，会尽我所能保护她，照顾她。至于三年后……到时候再说。也许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比如？”
“比如……”林辰想了想，“比如我们真的成了家人。或者，比如我找到了既能保护你们，又不伤害小雨的方式。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说得很轻松，但苏清雪听出了里面的认真。他不是在敷衍，而是在表达一种态度——不杞人忧天，不画地为牢，活在当下，尽力而为。
“你倒是想得开。”苏清雪说。
“想不开又能怎样？”林辰笑了，“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然后面对。”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明天小雨就回来了。”他说，“你该去睡了。不然明天顶着黑眼圈，她该担心了。”
苏清雪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林辰。”
“嗯？”
“谢谢你。”她说，“不只是为这件事。”
林辰看着她。书房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轮廓柔和，眼神清澈，完全不像白天那个焦虑不安的母亲。
“不客气。”他说。
苏清雪离开了。林辰重新打开电脑，但没再看那些育儿文章。他打开了一个新文档，开始写《无声证言》的拍摄计划。
但写了没几行，他就停下了。脑子里全是苏清雪刚才说的话——“我怕她接受你。”
他想起自己搜索的那些内容，想起那些关于“信任”“依赖”“情感联结”的词条。如果苏小雨真的开始信任他，依赖他，把他当成家人……三年后，他真的要离开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他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杂念。现在想这些太早了，先过好眼前这关再说。
第二天，苏小雨回家的子。
林辰一大早就被苏清雪叫醒了。她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完美，但眼睛下的乌青用再多遮瑕也盖不住——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好。
“早餐做好了。”她说，“吃完我们去接小雨。”
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中式的小笼包、油条、豆浆，西式的培、煎蛋、可颂。丰盛得不像两个人的早餐，倒像宴客。
“你几点起的？”林辰问。
“五点。”苏清雪坐下，但没动筷子，“睡不着，就起来做饭了。”
林辰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女人，明明已经这么累了，还要强撑着做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别紧张。”他说，“小雨是你女儿，她会理解你的。”
“希望吧。”苏清雪苦笑。
吃完早餐，两人出发去接人。苏小雨的集训基地在郊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路上，苏清雪几乎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林辰也没说话，专心开车。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到达集训基地。那是一个环境优美的艺术学校，红砖建筑，大片草坪，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苏清雪一眼就看见了小雨。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身边还放着一个行李箱。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而清晰。
“小雨！”苏清雪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苏小雨转过头，看见母亲，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但当她看见跟在后面的林辰时，笑容明显淡了一些。
“妈。”她迎上来，和苏清雪拥抱了一下，然后看向林辰，点了点头，“林叔叔。”
很礼貌，但很疏离。林辰能感觉到，她看自己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累不累？”苏清雪接过女儿的行李箱，“集训辛苦吗？”
“还好。”苏小雨说，“就是每天练功八个小时，有点累。”
“那快回家休息。”苏清雪拉着女儿的手，“妈妈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
三人走向停车场。苏小雨走在中间，苏清雪挽着她的左臂，林辰拖着行李箱走在右侧。这个组合看起来像一家三口，但气氛微妙得像隔着一层玻璃。
上车后，苏小雨坐在后座。苏清雪想陪她坐后面，但被小雨拒绝了。
“妈，你坐前面吧。”她说，“我想睡会儿。”
苏清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副驾驶。林辰发动车子，驶出基地。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苏小雨确实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平稳。苏清雪时不时从后视镜看她，眼神温柔而复杂。
“她瘦了。”苏清雪轻声说。
“集训辛苦，正常。”林辰说。
“但她看起来……不太开心。”苏清雪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以前每次集训结束，她都会很兴奋地跟我讲学到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但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林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苏小雨闭着眼睛，但眉头微微蹙着，确实不像睡得很安稳的样子。
“也许只是累了。”他说，“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希望吧。”苏清雪叹了口气。
一个小时后，他们回到公寓。苏小雨醒来，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依然话不多。她拖着行李箱回到自己房间，说要先收拾东西。
苏清雪想去帮忙，但被小雨拦在了门外。
“妈，我自己来就行。”她说，“你去做饭吧，我饿了。”
“好，好。”苏清雪连声答应，转身去了厨房。
林辰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厨房里忙碌的苏清雪，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围绕着苏小雨在转，而他，只是那个不小心闯入的外人。
他走到阳台，点了支烟——这是协议里不允许的，苏清雪讨厌烟味。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心情。
烟抽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苏清雪，但回头一看，是苏小雨。
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看见林辰手里的烟，她皱了皱眉。
“我妈讨厌烟味。”她说。
“我知道。”林辰把烟掐灭，“抱歉，就抽这一次。”
苏小雨没再说什么，走到栏杆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
“我妈最近好吗？”她忽然问。
林辰愣了一下：“挺好的。就是……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不接受这个家。”林辰实话实说，“担心你不开心，担心你……讨厌我。”
苏小雨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起她湿漉漉的头发，发梢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我不讨厌你。”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转过头，看向林辰：“林叔叔，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这个问题和她母亲昨晚问的一模一样。林辰心里一动。
“怕什么？”
“怕这一切是假的。”苏小雨说，“怕你现在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妈给了你钱。怕三年后，你走了，我妈又一个人了。怕她……又受伤。”
她说得很平静，但林辰听出了里面的恐惧。那是一个十七岁少女，在经历了太多变故后，对美好事物的本能警惕——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小雨，”林辰认真地说，“我没办法向你保证永远。但我可以保证，在我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会真心对你们好。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为什么？”苏小雨问，“我们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对我们好？”
这个问题很尖锐。林辰想了想，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
“因为你们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他说，“因为在你妈妈身上，我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坚韧和勇气。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曾经的梦想和坚持。因为和你们在一起，我好像……找到了某种意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叫我一声‘林叔叔’，我就有责任对你好。这是最基本的。”
苏小雨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有星星在里面闪烁。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相信你。但如果你骗我们，我会恨你一辈子。”
“公平。”林辰说。
厨房里传来苏清雪的声音：“吃饭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走回屋里。餐厅里，苏清雪已经摆好了一桌菜，丰盛得像年夜饭。她看见林辰和小雨一起从阳台进来，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笑容。
“快坐下，菜要凉了。”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苏清雪不停地给小雨夹菜，小雨也乖巧地吃着。林辰坐在对面，看着这对母女，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温暖。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并不尴尬。偶尔，苏小雨会问林辰一些关于电影的问题，林辰也会认真回答。苏清雪在一旁听着，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饭后，苏小雨主动收拾碗筷。苏清雪想帮忙，又被拒绝了。
“妈，你和林叔叔去休息吧。”她说，“今天你们接我辛苦了，我来洗碗。”
苏清雪还想说什么，但林辰拉住了她。
“让她去吧。”他低声说，“她想为这个家做点事。”
苏清雪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流声，清脆而规律。
“你们刚才在阳台聊了什么？”苏清雪轻声问。
“没什么。”林辰说，“就随便聊聊。”
“她好像……不那么排斥你了。”
“嗯。”林辰点头，“慢慢来，会好的。”
苏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林辰愣了一下，然后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温暖。
“不客气。”他说。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