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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碗鱼丸汤下肚,林秀莲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那股鲜灵劲儿,像是活鱼在舌尖上打了个挺,把她那被孕吐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胃,愣是给熨帖平了。

“爸,再给秀莲盛……”

陈建军话没说完,就被陈大炮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虚不受补,一次吃多了积食。”

陈大炮把空碗收了,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老汉。

他站起身,目光在屋里那两间卧室转了一圈。

这房子是典型的海岛随军房,中间是个堂屋,两边各一间卧房。

门对门,隔音差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噜。

“建军,你去把东屋收拾出来,把秀莲的铺盖卷搬过去,那屋朝阳,没湿气。”陈大炮指了指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的那间房。

陈建军一愣:“那您睡哪?西屋那是我的书房,也是客房,早就铺好了……”

“我不睡屋里。”

陈大炮摆摆手,声音闷闷的,不容置疑。

他抬手一指院子角落那个用来堆杂物、只有三面墙的破披屋(柴房)。

“把那收拾出来,我住那。”

林秀莲一听,急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爸!那怎么行!那是放煤球和杂物的地方,连个门都没有,这海风一吹……”

让大老远跑来伺候月子的公公住柴房?

这要是传出去,她林秀莲成什么人了?那大院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陈大炮看了儿媳妇一眼。

眼神没那么凶了,但还是很硬。

“秀莲啊。”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看了看儿媳妇的大肚子,又硬生生塞了回去。

“爸是粗人,火气大,这就是个火炉子。屋里窄巴,咱们公媳住对门,不方便。”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林秀莲脸上一红,心里却是猛地一松。

在这个年代,公公儿媳同住一个屋檐下,本来就是让人嚼舌的事儿。

尤其是隔壁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胖嫂子。

她本来还在发愁以后晚上起夜、换衣服怎么避嫌,没想到公公是个心细如发的,直接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还把事儿给揽到了自己身上。

“可是……那地方太破了,连张床都没有。”陈建军还是觉得不妥。

“床?”

陈大炮嗤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老子带那一箱子家伙事儿,是来看戏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进院子。

那一对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他拖到了院子中央。

接下来的一幕,让陈建军和林秀莲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陈大炮从腰间摸出那把板斧,对着箱子的卡扣处轻轻一敲。

咔哒。

严丝合缝的箱子瞬间解体,化作几块厚实规整的大木板。

他又从那个百宝囊一样的行军包里,掏出一把手钻、一盒螺丝钉。

没有尺子。

没有图纸。

全凭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在木板上比划两下。

滋滋——滋滋——

手钻飞快转动。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两口装货的大箱子,竟然在他手里奇迹般地变了形。

几块木板咬合、拼接、固定。

一张结实宽敞的单人床架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甚至他还顺手用剩下的边角料,拼了一个带靠背的小马扎。

“这……这榫卯手艺……”

陈建军围着那张床转了好几圈,使劲按了按,纹丝不动,比供销社卖的铁床还稳当。

“咱家祖上是给宫里修椅子的,这点手艺算个屁。”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扛起那一两百斤重的木床,像是扛着一捆稻草,径直走进了那个破披屋。

放下床。

他又扯过那张带来的厚油布,三两下封住了漏风的墙缝。

挂上一盏煤油灯。

那个原本脏乱差的煤球房,瞬间变成了一个带着硬汉气息的“单身宿舍”。

收拾完住处,天色渐晚。

陈建军那小子也算是有点眼力见,屁颠屁颠地跑去厨房准备做晚饭。

结果没两分钟,就听见他在厨房里大呼小叫。

“爸!没油了!米缸也见底了!这……这咋整?”

陈大炮正坐在院子里给老黑抓虱子,闻言眉头一皱,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起身走进那个所谓的厨房。

这就是个搭在走廊尽头的简易棚子。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油瓶子倒得比脸还净,米缸里就剩几粒陈米,那几颗土豆都发了芽。

“你就让秀莲吃这个?”

陈大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想抽人的冲动。

陈建军缩着脖子,一脸羞愧:

“秀莲最近吐得厉害,闻不得油烟味,我们就一直吃食堂打来的馒头咸菜,所以……”

“放屁!”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震得那口铁锅嗡嗡响。

“孕妇那是能凑合的?越吐越要吃!不吃哪来的劲儿吐!”

他把陈建军往边上一拨拉。

“起开!别在那碍眼!”

转身,回到院子,打开那个视若珍宝的行军囊。

一股子浓郁的烟熏味扑鼻而来。

那是一块足有十斤重的老腊肉。

那是他在老家用柏树枝熏的猪肉,表皮黑红油亮,泛着诱人的光泽。

陈大炮提着腊肉走进厨房。

“烧水!大火!”

一声令下,陈建军赶紧蹲下身子拉风箱。

陈大炮把腊肉扔进热水里,用钢丝球狠狠刷去表面的烟灰。

洗净后的腊肉,露出了里面玫瑰红色的瘦肉和晶莹剔透的肥膘。

他抄起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猪刀。

刚才还在手里做木工的粗糙大手,此刻握着刀柄,稳得像是一尊雕塑。

刀锋一转。

寒光乍现。

刷——刷——刷——

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有极有韵律的切肉声。

站在门口偷看的林秀莲,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坚硬如铁的风腊肉,在公公的手下,像是变成了软嫩的豆腐。

一片片肉飞落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每一片。

都只有纸那么薄。

捏起一片对着煤油灯一看。

甚至能透过那晶莹剔透的肥肉,看清后面灯火跳动的影子!

这就是“灯影肉片”的刀工!

“爸……您这手艺,神了!”陈建军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少拍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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