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龙璟笑了。夜还长，路还远。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第二天早上，龙璟是被饿醒的。不是肚子饿，是那种……精神上的饿。像熬了三天夜，脑子发空，浑身发软。他坐起来，摸了摸口，压舌玉还在，但温温的，不像平时那么烫。穷奇剑在背包里，也安安静静，没震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晨光从窗帘缝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清晰的轮廓。影子很完整，很普通，没有多余的部分，没有水波般的纹路，没有那个瑟缩的、像小狗一样的老陈。
“老陈？”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影子没反应。
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那个昨晚还蹭他脚踝、学他握剑的影子保镖，好像真的不见了。
“张泠风！”他提高声音。
张泠风从客厅飘进来，嫁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如果鬼也能算“披”的话。她手里拿着个虚拟手机，正刷着什么，头也不抬：“喊什么，大清早的。”
“老陈不见了。”龙璟指着地板上的影子，“你看，就我自己的影子，他没了。”
张泠风瞥了一眼，继续刷手机：“哦，跑了呗。昨晚韩大帅那阵仗，哪个小鬼不吓破胆？老陈那种扒皮鬼，胆子比芝麻还小，估计连夜收拾铺盖卷跑路了。管他呢，反正本来就是白捡的保镖，跑了就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龙璟总觉得不对劲。老陈虽然怂，但昨晚在韩府门口，明明还探头探脑地看热闹，不像要跑的样子。而且……他跑哪儿去？一个扒皮鬼，离了活人影子，能活几天？
“别想了。”张泠风飘到窗边，用指甲挑起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龙璟眯起眼，“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开工。城南小学那个跳皮筋的小女孩鬼，土地公说她已经发展到拉着老师一起跳了。昨天下午体育课，一个女老师跳了半小时，跳进医院了，现在还在输液。报酬涨到八千，去不去？”
龙璟没立刻回答。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净净的影子，脑子里闪过这段时间的经历：被坑钱，遇鬼，抓鬼，卖鬼，见军阀鬼，找儿子……像场荒诞的连续剧，一集比一集，一集比一集要命。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银行余额。昨晚韩大帅的十万报酬到账了，加上之前地主婆金子的分成，还有韩继业给的三万，现在他卡里有差不多二十万。二十万，对刚毕业的他来说，是笔巨款。够付两年房租，够买新电脑新手机，够……休息一阵子。
“我……”他犹豫着开口，“我感觉钱赚得差不多了。要不……先休息几个月？找个正经工作，过过正常子。这行太危险了，昨晚要不是运气好，我可能就被那个饿死鬼……”
“休息？”张泠风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她转过身，盖头对着龙璟，底下那片漆黑里，幽绿的光闪烁不定，“大哥，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鬼轮回。”张泠风飘过来，悬在他面前，冰凉的气息喷在他脸上，“每六十年一次，持续四十九天。现在才过去半个月，还有整整三十四天。这三十四天，是鬼最活跃的时候，也是你这种体质最危险的时候——但也是赚钱最容易的时候。”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甲在虚空中划拉，调出个半透明的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滚动的信息：
“城东老医院，太平间闹鬼，报酬一万二。”
“西郊废弃工厂，吊死鬼找替身，报酬一万五。”
“市中心写字楼，电梯女鬼天天按错楼层，报酬两万——这个简单，就吓唬人，没伤人。”
“还有这个，”她点开一条，语气加重，“北山公墓，百年老鬼开派对，需要临时保安，报酬五万，包吃住——虽然吃的可能是供品，住的可能是棺材，但钱多啊。”
她关掉屏幕，盖头几乎贴到龙璟鼻尖。
“看见没？满世界都是活，满世界都是钱。你现在休息？等鬼轮回去了，地府门关了，这些滞留人间的鬼要么被收走，要么躲起来，到时候你想抓都没得抓。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你以为，你能过正常子？你这种体质，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走到哪儿照到哪儿。鬼轮回去了，那些盯上你的鬼可不会跟着回去。它们会留下来，缠着你，跟着你，等你放松警惕，等你阳气弱的时候，一口吞了你。韩大帅的帅令只能挡三次，三次之后呢？你靠什么？靠你那个985文凭？靠你那个炸了的微波炉？”
龙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张泠风说得对，他这体质，注定过不了正常子。从他能看见鬼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绑在这条船上了，下不去，只能往前划。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我就不能……稍微歇歇吗？就几天，喘口气。”
“喘气？”张泠风笑了，笑声很冷，“你知道昨晚老陈为什么跑吗？不是吓跑的，是被抓走的。”
龙璟一愣：“被抓走？”
“嗯。”张泠风飘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今早去问了土地公，他说昨晚子时，城南有股很强的阴气波动，像是有东西在‘捕猎’。专抓落单的小鬼，吸魂，炼化。老陈估计是撞上了，没跑掉。所以你看，你想歇，别人可不想让你歇。这世道，鬼吃鬼，鬼抓鬼，人抓鬼，鬼抓人……停下来，就是等死。”
她转过身，盖头在阳光里半透明，能看见下面苍白的下巴轮廓，和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以，大哥，时不可待。鬼轮回还有三十四天，这三十四天，是你攒资本、涨道行、找靠山的最好机会。等这波过去了，你想赚这份钱，都没这门路了。到时候，你就真得去便利店打工，时薪十八，到死，然后变成鬼，被别的鬼抓去炼化——像老陈那样。”
龙璟坐在床上，感觉浑身发冷。他看着地板上的影子，净净，但好像随时会从里面长出什么东西，把他拖进去。
“那……”他声音发，“我们现在嘛？”
“先去城南小学，把那个跳皮筋的小女孩搞定。”张泠风飘过来，语气恢复轻松，“八千块，够你买一屋子蛋黄酥了。而且小女孩鬼好对付，吓唬吓唬就哭，一哭就好说话。完事了，中午吃火锅，我请客——用你的钱。下午去西郊工厂，吊死鬼那个，一万五，虽然凶点，但咱们有帅令，有穷奇，有我在，问题不大。”
她顿了顿，补充：“对了，记得把穷奇擦亮点。剑沾了饿死鬼的秽气，得用柚子叶水擦，不然下次用可能不灵。柚子叶我让土地公帮忙摘了，放你门口了，自己去拿。”
龙璟愣愣地点头，下床，走到门口。果然，门把手上挂着一小捆新鲜的柚子叶，还带着露水。他拿下来，回头，看见张泠风已经飘到厨房，正试图用虚拟手机点外卖。
“豆浆要甜的，油条要脆的，茶叶蛋要入味的。”她头也不抬，“快点，吃完开工。今天活儿多，别磨蹭。”
龙璟看着手里的柚子叶，又看看厨房里那抹红色的身影。晨光照进来，把她的嫁衣照得发亮，金线凤凰仿佛在飞舞。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歇不了了。
那就吧。
他深吸口气，拿起穷奇，开始擦剑。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车水马龙，人们匆匆忙忙，上班，上学，买菜，过着“正常”的子。
而他，在出租屋里，用柚子叶擦着一把鬼的剑，准备去抓一个跳皮筋的小女孩鬼
反正，有蛋黄酥吃，有火锅涮，有女鬼陪——虽然她总吓人，总吸他阳气，总他活。
但，好像也……不赖？
“喂！”张泠风在厨房喊，“油条要凉了！”
“来了来了。”龙璟放下剑，走向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