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龙璟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空了的薯片袋、喝光的酸盒，以及那张用他汗手印签下的《劳务契约》，窗外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
三天后，龙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蹲在旧货市场角落里，手机屏幕停在一个名叫“玄真子天师在线接单”的聊天界面。对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小友印堂发黑，此乃厉鬼缠身之兆！8888元驱邪套餐，无效全额退款，支持花呗分期。”
龙璟咬咬牙，点开通讯录，给大学室友群发了条借钱消息：“急用一万，下月还，救命钱。”
五分钟后，支付宝到账提示音此起彼伏。备注栏里写着各种关切：
“兄弟，网贷要不得啊。”
“是不是那个元宇宙盆栽又出新了？”
“龙啊，传销组织给你吃米饭了吗？”
龙璟眼眶发热，截图发给玄真子天师，附上自家地址和一句：“大师，今晚能来吗？那女鬼说她今晚要学用微波炉，我怕她把房子炸了。”
玄真子秒回：“子时，备好黑狗血、糯米、铜钱剑。本天师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
晚上十一点五十，龙璟的出租屋客厅被布置得像道教文化展览馆。茶几上摆着从菜市场买的黑狗血（摊主发誓是黑狗，但龙璟总觉得那碗血泛着诡异的棕红色），地板上撒了糯米摆出八卦阵型，墙上贴满黄符——其中一张写着“急急如律令”，但“律”字写成了“律师函”。
门铃响了。
龙璟哆嗦着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明黄色道袍的中年男人，山羊胡，戴墨镜，背一柄用金色喷漆涂过的桃木剑。最绝的是他腰间别着的罗盘，上面贴着小天才电话手表的表盘贴纸。
“贫道玄真子。”道士推了推墨镜，声音浑厚，“妖气冲天啊小友。”
“大、大师请进。”龙璟侧身让路，偷偷瞄了眼道士的鞋——某宝爆款老北京布鞋，鞋底还沾着菜市场的烂菜叶。
玄真子迈着方步进屋，在糯米八卦阵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个铃铛摇了摇：“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铃声卡壳了，他尴尬地拍拍铃铛，“不好意思，法器有点受。”
话音刚落，厨房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微波炉计时结束。门自动弹开，一袋爆米花散发出油香气。
红衣身影从厨房飘出来。张泠风捧着爆米花桶，盖头上沾着两粒玉米花，嫁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的小臂。她“看”向玄真子，歪了歪头：“这谁？你点的外卖？”
玄真子后退半步，墨镜滑到鼻尖。他盯着张泠风悬空的绣花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大、大师？”龙璟躲到他身后，“快收了她啊！”
玄真子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桃木剑，剑尖直指张泠风：“兀那妖孽！本天师在此，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张泠风没动。她用指甲拈起一粒爆米花，慢条斯理地“吃”掉，才悠悠开口：“你这剑，喷漆味儿太重，熏得我眼睛疼——虽然我没有眼睛。”
玄真子手抖了抖，但很快稳住架势，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往天上一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
符纸纷纷扬扬落下，有一张正好贴在张泠风盖头上。她伸手揭下来，凑到不存在的眼前看了看：“‘出入平安’？这是车贴吧？背面还有胶呢。”
龙璟凑近一看，差点晕过去——那符纸背面确实印着“3M强力双面胶”字样。
“还、还有黑狗血！”玄真子额头冒汗，端起茶几上那碗血就泼。
张泠风飘然后退，嫁衣连一滴都没沾到。血洒在糯米阵上，发出“滋啦”轻响，冒起几缕可疑的白色泡沫。
“这不是黑狗血。”张泠风飘到碗边，盖头低垂闻了闻，“猪血兑酱油，掺了点儿84消毒液。大哥，你让人骗了，这玩意儿泼鬼没用，擦地板还嫌伤瓷砖。”
玄真子脸色煞白。他忽然扔下桃木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道突然想起家中灶上还炖着汤——”
“坐下。”张泠风轻声说。
房间里所有门窗“砰”地自动关上。窗帘无风自动，遮住窗户。顶灯明明灭灭，最后定格在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调。温度骤降，墙上的水汽凝结成霜花。
玄真子一屁股坐进糯米阵里，糯米粘了他一裤子。他哆哆嗦嗦摘掉墨镜，露出一双惊恐的小眼睛：“仙、仙子饶命！我就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营业执照是假的！道袍拼多多29块9包邮！桃木剑是筷子粘的！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
“你妈六十二，在老家跳广场舞。你没结婚，儿子是去年在游戏里认的儿子。”张泠风飘到他面前，盖头几乎贴到他鼻尖，“要我说出你支付宝密码吗？尾号6688那张卡，余额三块二。”
玄真子眼睛瞪得溜圆，下一秒突然弹起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大门——打不开。他转向窗户，徒手扒窗框，指甲抠得“刺啦”响。
“让、让他走吧……”龙璟缩在墙角，声音发颤。
张泠风沉默片刻，轻轻挥袖。
门开了条缝。玄真子连滚爬爬钻出去，连鞋跑掉一只都顾不上捡。楼道里传来他歇斯底里的哭喊：“有鬼啊！真鬼啊！我再也不骗人了！我要回老家种地——”
声音渐行渐远。
屋子里恢复安静。顶灯恢复正常，温度回升。只有满地狼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泼掉的假黑狗血、散落的糯米、写着“出入平安”的假符，还有一只孤零零的老北京布鞋。
张泠风转身，“看”向龙璟。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飘过来。每近一寸，空气就冷一分。龙璟背抵着墙，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他想解释，但喉咙发紧。
张泠风停在他面前三尺处。她伸出苍白的手，用指甲从嫁衣上拈起那粒粘着的爆米花，轻轻放进龙璟颤抖的手心。
“微波炉爆米花，火候过了，有点焦。”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还挺香。”
龙璟愣愣地看着手心那粒玉米花。
“龙璟。”张泠风第一次叫他的全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我教你怎么分辨大师的真假。真天师身上有香火味，假天师身上只有穷酸味。真法器触手生温，假法器一股502胶水味儿。真符咒朱砂入木三分，假符咒打印机墨粉一抹就掉——”
她忽然凑近，盖头下那股腐朽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但你知道吗？比起这些假道士……”她的声音骤然变冷，房间里所有光源同时熄灭，只剩她嫁衣上金线凤凰泛着幽幽的光，“我更讨厌被骗。”
黑暗中，龙璟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他的脖子。是头发。湿漉漉的、带着河底淤泥腥气的长发，从盖头下蔓延出来，一圈一圈收紧。
“契约第三条是什么？”张泠风轻声问，每个字都贴着他耳廓。
“不、不准偷吃冰箱里最后那盒布丁……”龙璟呼吸困难。
“那找人收我，算不算违约？”
头发绞得更紧了。龙璟眼前发黑，听见自己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要完蛋时，头发突然松开。灯光重新亮起，张泠风已经飘回客厅中央，背对着他整理嫁衣袖口。
“布丁我吃了。”她若无其事地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空塑料盒，“下次买芒果味的，原味太甜。”
龙璟瘫坐在地，摸着脖子大口喘气。
“还有，”张泠风转过身，盖头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看”天花板，“你那个八卦阵摆反了。乾位在南，你摆北边去了。就这水平还请人来收我？”
她飘向厨房，声音远远传来：“明天帮我注册个抖音账号，我要看人跳科目三。再敢耍花样……”
微波炉突然“轰”一声炸了——没电的情况下。
塑料门炸飞出去，砸在龙璟脚边，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用娟秀的毛笔字写着：
“你死定了（微笑脸）”
龙璟看着冒烟的微波炉残骸，又看看手心那粒焦黑的爆米花，突然觉得——
比起被女鬼追，他更害怕下个月怎么跟室友解释，借钱是为了买个新微波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