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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傍晚,天还没黑透,灰蓝色的光懒懒地铺在旧砖路上。

陈佳夕牵着黑球,拐进那条窄巷。两边的香樟树叶子密密实实的,遮得巷子里光影斑驳。尽头那栋六层的老楼,米黄色外墙有些剥落了,露出深灰色的水泥底子。

一楼带院子那户,就是王家。

黑铁门虚掩着——王家晚饭前后总这样,给晚归的人留着门。

陈佳夕在门口停住脚。她抬起手,手指蜷起来,又放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三四十平米的样子,收拾得齐整。最扎眼的是正中靠墙那棵银杏树,树碗口粗了,在暮色里站得笔直。树冠撑开一把巨大的、金灿灿的伞,叶子密密层层的,像无数小扇子,边缘被秋风镶了更深一圈的金边。有些叶子稀疏地落在红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树下摆着两张旧藤椅,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搁着烟灰缸——王崇山饭后偶尔坐这儿抽一。

左边墙角是那棵更老的石榴树,右边是王崇山的葡萄架和一小畦菜地。砖缝里钻出茸茸的青苔,墙摆着樊慧兰养的几盆花,月季、茉莉,还有一盆开得正红的蟹爪兰。

黑球一进院子,尾巴就摇成了螺旋桨。它熟门熟路地溜到银杏树和石榴树中间那块地砖上——那块砖被它从小趴到大,磨得发亮,砖缝都格外光滑——转了两圈,鼻子贴地深深嗅了几下。

陈佳夕的目光却粘在那棵银杏树上,挪不开。

2015年秋天,好像也是这样的傍晚,天将暗未暗。她和王松岭吃过晚饭,在客厅里,对着王崇山和樊慧兰,喉咙有点发紧:“爸,妈,我们在一起了。”

樊慧兰愣了一瞬,眼眶倏地红了。不是难过,是巨大的喜悦漫上来,淹得她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点头。王崇山沉默地抽了口烟,过了很久,“嗯”一声:“知道了。”

第二天周末,王崇山一大早就出门了。快中午才回来,三轮车后面驮着棵手腕粗、带巨大土球的银杏树苗。他什么也没说,换上旧工装,在院子里比划半天,选了正中靠墙那块地。一铁锹一铁锹,沉默而有力地挖了个深坑。

王松岭过去帮忙扶住树苗,王崇山填土,压实,浇水。樊慧兰拉着陈佳夕的手站在屋檐下看。她看看那棵刚种下的小树,又转头看看佳夕,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声音却稳得很,带着尘埃落定的温柔:

“真好……这树啊,长得慢,但长得牢,能活好久好久。等它结果子的时候……”她顿了顿,把陈佳夕的手握得更紧,像交付一个重大的秘密,“等你和松岭结婚的时候,妈妈给你存着,讨个好兆头。”

那是樊慧兰第一次,在陈佳夕面前,自然而然地说出“妈妈”两个字。

八年了。树苗已亭亭如盖。秋风吹过,金黄的叶子沙沙响,像在低语一段被时光好好收着的旧事。

“回来了?”

声音从屋里传来。

王松原趿拉着拖鞋走出来,身上套件皱巴巴的灰色连帽卫衣,前印着个像素机器人。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头发有点乱,看见陈佳夕,眼睛亮了亮,带着明显的倦意笑了:“姐?真回来了?”声音沙沙的,像刚补完觉,“我哥在屋里呢,刚还看手机,估计在算你到哪儿了……”

屋里传来拖鞋蹭木地板的窸窣声,由远及近。

樊慧兰系着碎花围裙小跑过来,手上还沾着点面粉。看见佳夕,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很快扫过她的脸——眼底有淡青,气色比上次见好些。然后她自然地弯下腰,手在围裙上快速擦两下,去摸黑球的头:“哟,瞧着精神头不错,毛也亮……快进来,门口有穿堂风,别吹着。”

语气平常得像陈佳夕只是下楼取了趟快递,或者去隔壁小卖部买了瓶酱油。

陈佳夕喉咙发紧,“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玄关鞋柜还是老样子,深棕色,边角有些磨损。她常穿的那双粉色毛绒拖鞋还在老地方,鞋面有些地方起球了,但刷得净净,鞋底软乎乎的。

客厅宽敞,朝南是一整面玻璃推拉门,直通院子。门开着,傍晚微凉的风带着植物清气吹进来。

王崇山坐在沙发上惯常的位置——正对电视,斜对院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高,在播深海生物纪录片。他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却看着门口。见陈佳夕进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视线转回电视屏幕——画面里,一条奇形怪状的鱼正缓缓游过探照灯的光柱。

黑球熟门熟路溜到沙发边,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那块它从小最爱趴的、有点褪色的地毯上转两圈,鼻子贴地嗅嗅,然后趴下,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那块地毯的绒毛,在它常年趴卧的地方,磨得明显比周围稀疏,颜色也浅了。

回家了。

陈佳夕看着它,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也跟着轻轻落下来。

“小砺也刚到,在厨房偷吃炸肉丸呢。”樊慧兰朝厨房方向提高声音喊,“佳夕回来了!”

陈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嚼着什么,手里拿着半截翠绿的黄瓜。“姐。”他叫一声,声音含糊。他穿着简单牛仔裤和浅蓝衬衫,外套件深灰针织开衫,脸上也有明显疲惫,但眼睛很亮。“我今天过来蹭饭。”他解释得理所当然,又啃口黄瓜,清脆响声在安静客厅里格外清晰,“樊阿姨烧的红烧肉,我馋好久了。”

厨房里传出油锅滋啦声,紧接着是葱姜丢进热油里爆香的、带焦边的浓郁香气。王松岭系着条深蓝围裙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刚炒好的菜。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倦色很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动作依然稳当。

看见佳夕,他脚步没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秒,像快速扫描检查状态,继续走到餐桌边摆碗筷。

“洗手,吃饭了。”樊慧兰端出一大碗色泽油亮的红烧肉,浓稠酱汁还在表面滚着细小气泡。

六个人围桌坐下。长方形餐桌,王崇山和樊慧兰坐两头,陈佳夕和王松岭坐一边,陈砺和王松原坐对面。电视没关,纪录片还在继续,讲到了海底热泉旁的盲虾。王崇山拿起汤勺,开始给每人盛汤,樊慧兰、陈佳夕、陈砺、王松原、王松岭,最后才是他自己。

陈佳夕低头喝汤。玉米清甜,排骨炖得酥烂,轻易就从骨头上脱开,汤面上浮着几点金黄油星。是她记忆里喝了无数次的、“家”的味道。

“专业课是不是更重了?”王崇山问陈砺,眼睛却看着陈佳夕面前的汤碗——她碗里的汤下去了一半。

“嗯,这学期全是核心专业课,生理、病理、药理,压得喘不过气。”陈砺扒口米饭,语气带着医学生特有的又爱又恨,“天天背,做梦都在背药名和机制。”

“时间过得真快,”王松原打个哈欠,揉揉眼睛,声音带着熬夜后又没补足觉的涩,“我记得陈小砺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才这么点高——”他用手在桌边比划高度,大概到成年人口,“瘦瘦小小的,跟在我姐后头,眼睛滴溜溜转,看什么都新鲜,又不敢说话。”

陈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王松原来了精神,虽然疲惫但说得绘声绘色,“跟只迷路的小猫似的。进了屋,妈给你两块刚出锅的米糕,你埋头猛吃,吃完才想起来说谢谢,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后来熟了,才敢跟我抢电视看动画片。”

大家都笑了,连王崇山嘴角都弯了一下。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些尘封的温暖细节流淌出来,冲淡了每人脸上的倦色。

樊慧兰给陈砺夹了筷清炒菜心,又看向佳夕和王松岭,“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忙起来都不要命似的,得学会顾着自己。”

王松原又打个大大哈欠,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碗里米饭:“我导师才疯了,这周非要交什么用户研究报告,我熬了两个通宵访谈了二十个人,回来整理录音,好家伙,全是我在提问,人家就‘嗯’、‘啊’、‘还行’……跟审讯似的。”

“问卷设计有问题。”王松岭平静接话,夹块鱼肉,仔细剔掉刺,声音里也带着通宵工作后的低哑,“封闭式问题太多,像做选择题,容易让人防御。应该先建立点轻松联系,聊聊天气、最近新闻,再慢慢切入正题。”

“哥,你让我跟陌生用户聊‘今天天气不错’,人还以为我要推销产品呢。”王松原撇嘴,但脸上带笑,“算了,我明天打算去商场门口蹲着,发点小礼品换问卷,可能还实在点。”

又引发一阵笑。佳夕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餐桌上气氛温暖,四个年轻人都顶着熬夜疲惫,但眼底都有光,是被家的暖意和团聚喜悦点亮的光。

陈砺趁这功夫,眼疾手快用筷子夹起鱼肚子上最嫩、没小刺的那块肉放进姐姐碗里。她抬眼看他,他没事人似的,转而去对付一块带脆骨的排骨。

吃完饭,陈佳夕要帮忙收拾,樊慧兰摆摆手:“不用,你看电视去,或者陪黑球玩会儿。”她说着,利落把碗碟叠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很快传出哗哗水声。

陈佳夕在沙发上坐下。黑球立刻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舒服地眯起眼睛。王崇山关了电视,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和今天晚报。陈砺和王松原在阳台小声说话。

王松岭洗了手,从厨房出来,用净毛巾擦着手,走到沙发边。陈佳夕正低头看着黑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它耳朵后面的毛。

“它颈圈该换了。”王松岭说,声音在安静客厅里显得清晰,“松了两格,跑动时容易挣脱。我买了新的,在书房抽屉里。”

陈佳夕摸摸黑球的脖子,确实有点空荡荡的:“嗯,回头我给它换上。”

“现在换吧。”王松岭说着,已经转身往书房走。

陈佳夕犹豫一下,拍拍黑球的脑袋,起身跟过去。

书房在走廊尽头,原来是叔叔王如风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朝南,阳光最好。后来叔叔不在了,王崇山和樊慧兰也没动里面东西,只是偶尔打扫。陈佳夕住进来后,这房间就成了她的。再后来她离开,房间依旧保留原样,只是书架上的书多了些她留下的法律资料和笔记。

王松岭拉开书桌第二个抽屉,拿出个崭新的深蓝皮质颈圈,上面挂着个刻着“黑球”和樊慧兰电话的小金属牌。他把颈圈递给她。

陈佳夕接过,指尖碰到他温热手掌,很快缩回。她蹲下身,唤黑球过来。黑球摇着尾巴走过来,很乖地仰起脖子。

她解开旧的颈圈,黑球脖子上被压久的毛有些塌。她用手指理了理,然后套上新颈圈,调整到合适松紧——能塞进两手指的程度。扣好搭扣。

“好了。”她拍拍黑球的背。

黑球甩甩头,似乎对新颈圈的分量和气味有点新奇,但很快就适应了,蹭蹭她的手。

王松岭靠在书桌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开口:“房间里的东西,妈每月都擦。被子也是定期晒。”他顿了顿,“你以前留下的书和笔记,都在书架原处,没动过。”

陈佳夕抬起头。书架上,那些熟悉的法律书籍旁边,果然还立着她大学时的笔记本,边缘有些卷曲,但摆放整齐。窗台上那盆她随手养的绿萝,居然还活着。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应该的。”王松岭看着她,“这是你的家。你的房间,永远都在。”

陈佳夕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给黑球挠下巴。

外面隐约传来樊慧兰的声音,大概是跟邻居在楼道里说了几句。然后是她抬高一点的嗓音:“松岭,把厨房那袋垃圾带出去,顺便买瓶生抽回来,明天腌肉要用。”

“嗯。”王松岭应一声,直起身。

陈砺的声音也进来:“王老师,我们跟你一块儿去,透透气。”

门开了又关,楼道里传来三人渐远的脚步声和隐约交谈。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佳夕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窗外。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变成剪影,只有零星几片特别金黄的叶子,还捕捉着天际最后一线微光。

一切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几乎产生错觉,仿佛中间那五年的分离、挣扎、独自咬牙硬撑的子,只是一场格外漫长又疲惫的梦。

梦醒了,她推开这扇院门,灯是暖的,汤是热的,人都在。

原来有些东西,时间真的带不走。

比如这间永远为她留着的、连植物都有人记得浇水的房间。

比如餐桌上,总会随着她目光稍稍停留,就默默转到她面前的菜盘。

比如那棵在宣布恋情的秋天被种下、如今已枝繁叶茂的银杏树,和树下那句“妈妈给你存着”的约定。

比如这个家,在她推开院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无比自然地接纳了她所有的缺席。

只有一句最平常的“回来了”,和一顿最平常的晚饭。

而这恰恰是最让她眼眶发热的。

因为真正属于你的地方,从来不需要你费力解释,也不需要你证明配得上。

它就在那儿。

你回来,它就亮着灯,飘着饭香,给你留着那双旧拖鞋,还有一棵为你而种、为你而长的树。

仿佛你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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