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程亦知值班后的那一天起,祁铮就没有找过他。
陈主任交代的术后注意事项以及术后的药品,林扬助理亲自来医院取了。
程亦知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主动找他。
上赶子的怎么会香。
她想让他主动。
卫生间很小,洗完澡布满了白雾,她刚接完水要刷牙,一声手机提示音响起,打乱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信用卡还款信息。
她很少打开微信,想都不用想微信全是各种亲戚的要债信息。
以前,明明自己过的很好。
她不是富二代,虽然是普通人家的女儿,用现在的网络用语,叫江浙沪独生女,好在也吃穿不愁。
她妈妈生病的那年她还在澳大利亚留学,全家都等着她毕业,考取澳大利亚医学委员会认证,然后一起澳大利亚。
她妈妈那场大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向亲戚借了不少钱,他爸不知道受了什么人怂恿,拿这些借来的几十万的救命钱去赌博,倒欠了赌坊几十万。
也或许是老来劣生。
一赌一发不可收拾。
卖了房,卖了车。
她妈妈拉着她爸爸一起死了。
程亦知听说是他们散步途中,经过曾经住的小区,在那条他们一家经常走的江边小路上,她妈妈扑向她爸爸,一起落了水,在水里紧紧地抱着她的爸爸不松手。
人死债消。
人死债消?
可笑。
高昂的留学费她本负担不起,贷款贷了又贷,还有各种才勉强读完最后一年。
那提示音仿佛是她的催命符。
程亦知看着发黄的墙,镜子里模糊的自己。
她快走投无路了。
微信里祁铮的名字,在她的脑海里放到无限大,她不想向他借钱,她要他的钱。
牙还没刷完,手机提示音又响了,百度医生问诊信息:我周末去农家乐玩泥巴,回来腿又痒又痛,现在都脱皮了。附了一张图片。
程亦知回复:
考虑皮肤幼虫移行症,主要表现为由幼虫移行引发的的匐行的条索状红斑,伴有红色丘疹或水疱,以及皮肤的剧烈瘙痒。
提示就诊科室:皮肤科、传染科,常见症状:匍行疹、红色丘疹、水疱、皮肤瘙痒
附重要提醒:
若不接受正规治疗,部分患者可引起继发化脓性感染,引起局部皮肤出现发红、疼痛、流脓及体温升高。
这是程亦知在网上的,这样一条回答,到账一两块钱。
蚊子肉再小也是肉。
刚回复完不久,一个电话来了。
“程医生,记得我吗?”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是谁?
“不记得了,您是哪位?”程亦知照实说。
“我是博德嘉医的小刘呀。”自称小刘的人兴致勃勃。
“上次您在我们企业投的简历我们都非常感兴趣,但由于您应聘的是夜晚,一直都没有和您联系,最近集团有适合的岗位。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可以来我们公司了解一下。”
程亦知看了眼时间,七点多,“现在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加您微信了,给您发了公司地址。”
“好的,”这里到嘉医也就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二十分钟左右到。”程亦知快速换了衣服就出门。
程亦知匆匆赶到博德嘉医,被小刘迎进了一间会议室。
一位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他上下打量了程亦知一番,随后开口:“程医生,百度上那个图片是我发的,您的诊断依据是什么?”
“皮肤瘙痒、疼痛,掉屑,条索状红斑,有泥地接触史,加上图片非常典型。”程亦知娓娓道来,像在说一件平常的小事。
那个中年男子笑了,点点头,“您这边是是吧。”
“是,我逢5值班,除了值班那几天都能随叫随到。”程亦知特别需要这份工作,一是钱,二是有机会遇到祁铮,或者,祁铮以外的有钱人。
“好,每个片区夜班是两个人轮,高端客户量少,单价高。”中年男子特意补充,“晚点我让小刘把各个片区发给你,时间上你们医生可以自己调节。”
“好,我明白了。”程亦知签完合同和保密协议,随后拎了一个黑色皮箱回去。
里面有便携式彩超机,心电图机,各种常见药和输液器,丢失或损坏要赔偿,药品用完可以领取。
这么个小箱子值十万。
比她还值钱。
高端客户量少,确实少,整整一周只看了一个病人,只知道姓张,慢性肠胃炎急性发作。
打了点滴就明显好转了,程亦知连着三天上门给他输液。
姓张的应该和祁铮是认识的。
也就是说祁铮也住这个别墅区。
还真有可能可以遇到。
祁铮自从出院后就没停止过工作,公司的新产品即将要上市了。
“推广和公关做得这么垃圾。”祁铮用力地将文件摔在桌上,对着电话那头说,“脆都别了。”
陈副总小心翼翼道:“祁总,我们已经尽力在推进了,只是这次的竞品也很有竞争力。”
祁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重新制定推广方案,明天给我。”
陈副总赶忙答应。
祁铮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搞不好?”
“现在医疗市场越来越热闹,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祁铮调查了对家的产品,确实做得不错。
祁铮眉头微皱整个人靠在沙发上,脸色有点苍白,皱着眉想公司的事。
“别产品没上市,你先下线了。”张博然瘫站起来,“就你这身子骨,还提早出院,你以为你像我一样身强体壮啊。”
“公司事情太多了。”祁铮端坐好坐姿,喝了口水,“我要是破产了,谁能养我?”
“屁,就你还破产,天下红雨你都不能破产。”张博然站起来,扔给他一烟,“该复查就得去,人没了要钱嘛。”
“太麻烦了。”祁铮接过张博然扔过来的烟,从桌上拿了打火机,祁铮点燃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再看看吧。”
“活该,晕倒前记得打120,别打给我。”张博然扔下一句就走了。
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
祁铮看到他轻车熟路的开了门,轻声一笑,“怎么?真怕我死了?”
“屁。”
不一会儿,张博然去开门。程亦知提着黑色皮箱走进来。
“你好。还不舒服吗?”照理说应该好的差不多了才对,程亦知心想。
“没,我一个朋友刚出院不久,现在不太舒服,你帮我看一下。”
程亦知看了一眼户豪宅的装潢,和上次去的那边风格完全不同,这里简约大方,没有过多的装饰品,但……显得空荡荡的。
说着两人往里走。
看到祁铮的瞬间,她愣在了原地有些高兴,皇天不负有心人。
仅几秒钟就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给你请了个外挂。”张博然转而对程亦知道,“给他治治。”
“好。”程亦知全程带着口罩,衣服是她那天在天台穿的那套,凹凸有致,说是模特儿也不为过,“您哪里不舒服?”
祁铮也没想到会是程亦知,今天外面风大,她的发丝被风吹乱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程亦知点了点头,“肚子还疼吗?”
祁铮点头。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祁铮的手腕上,感受着他的脉搏,心率偏快。
“衣服脱掉。”程亦知打开行李箱,拿起彩超机和显示器。
张博然在边上挑眉,欠揍地说,“为什么我没有脱。”
“你不需要做彩超。”程亦知语气依旧冷淡。
见祁铮没有要脱的意思,“要我帮你吗?”
“不用。”说完,把西装外套脱掉,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的皮肤不算白,但是肤色健康,只是肚皮上赫然一道疤。
程亦知做完手消毒开始为祁铮检查。
她动作熟练,眼神专注,尽力让自己表现得专业又冷静。
他们这样的人,多的是人凑过来要倒贴。
自己一定要保持定力,不能被看出把柄。
“初步检查没什么大问题,您还是要多注意休息,炎症指标稍高,开了三天的药,没效果的话直接去医院。”程亦知收起工具,轻声说道。
祁铮看着她,即使戴着口罩依旧能看出程亦知是个漂亮的女孩。
可能是身材太过出众。
祁铮突然开口:“有带装备?”
程亦知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张博然意识到俩人认识,“你俩是不是认识啊?”
祁铮刚想点头。
程亦知说,“见过。”
好一个见过,“她就是给我做手术的医生。”
张博然一听来劲了,“还是个真把式,你们公司都是在医院请的人吗?”
“不是,大多数是全职私人医生,我是。”程亦知收拾完东西,站在俩人面前,“我们医院,不让。”
“我明白,我不会告诉你们主任。”
“谢谢。”
“程医生,你的性格很酷。”张博然坐在旁边玩起了抱枕,“是天生的吗?”
原本就安静的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不是。”曾经,她,好像也很活泼可爱……明明没多久,自己却也记不清了。
“早知道当医生这么会变高冷,我也去学临床了,还能招小姑娘喜欢。”
“嘴碎学临床也一样碎。”祁铮没忍住调侃。
“你也没好哪里去。”
程亦知包完最后一包药,“饭后一次一包,一天三次。”又补充了一句,“注意休息。”
程亦知正准备起身告辞,祁铮却突然说道:“要不要坐一会。”
张博然也搭腔,“都认识,坐坐呗。”
张博然开口总有股流氓味。
话一出口自己估计也觉得不对劲,大半夜俩男的和一个小姑娘…怎么显得流里流气的。
“不是,意思是,陪我们哥俩坐会儿。”
算了越说越怪,脆不说话了。
外面下雨了。
程亦知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不用了。”
还不能急,留下也不知道做什么,还没有下一步的计划。
程亦知说完,拎着箱子点头告辞。
这么重为什么不着走?
别墅区的板砖没准也比她贵,她进人家里走路,箱子从来不着地。
到门口一看,雨比她想象中的大,秋风裹着雨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外套,披在箱子上,箱子里不少精细仪器,大概率不防水。
程亦知正要走向雨中。
大门开了。
“你傻吗?”祁铮打开监控想确认程亦知是不是有带伞,谁知道她给箱子批衣服,“开口借个伞能要了你的命吗?”
程亦知没想到祁铮会出来,他衬衫的扣子只扣了两三个,雨夜中这样的他说不出的性感。
“公司规定,私下不能有物质来往。”
“雨伞是什么好东西。”祁铮问,“你怎么来的。”
“骑小电驴。”程亦知照实说,尽量不在祁铮面前表现出软弱。
可这雨实在太大,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生疼,她的眼里难免流露出些许无助。
祁铮眉头紧皱,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箱子,拉着她就往屋里走。
“雨小点再走。”她这样的性子,要送她回去估计还得千求万求。
程亦知挣扎了几下,却敌不过祁铮的力气。
回到客厅,张博然一脸八卦地看着他们,“哟,这是怎么了?”
祁铮把箱子放下,“有人要钱不要命,给箱子穿衣服,自己淋雨。”
程亦知站在一旁,有些局促,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上。祁铮拿了条毛巾扔给她,“擦擦。”
程亦知接过毛巾,轻声说了句“谢谢”。
气氛有些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滴答作响。
张博然起身,“我去给你们弄点喝的。”说完便进了厨房。
祁铮看着程亦知,“经常大晚上出来看诊?”
程亦知抬头,与他对视,“嗯,我只有晚上有时间。”
“晚上白天也,不用睡觉?”
“能眯会。”
“还剩多少?”
“大几十万吧。”程亦知再工作个十几年也能还清,只是亲戚催的急,助学贷款和也拖不了多久了。
两人的目光交汇,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几十万对祁铮来说不多。他或许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些钱会把人弄成这样。
张博然从厨房出来,“厨房的蟑螂能被你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