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的第三夜，月光被浓云遮蔽。
林渊盘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左手掌心那道血符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三前那一次“偷天换”，从吞道之种中窃取的那一丝本源之力，只让他恢复了勉强走动的体力。
但这远远不够。
他能清晰感觉到，吞道之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虽然暂时安静，但它扎在丹田深处的须，正持续不断地抽取着他身体最基本的生机。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两个月，他就会因生命本源枯竭而死。
“共生？”林渊冷笑，“明明是寄生。”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林渊立刻躺下，闭上眼睛，呼吸调整得虚弱而紊乱。龟息锁魂术让他能完美伪装成濒死状态——这本是一门用来假死脱身的秘法，此刻却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枯瘦的身影闪入，是静心苑的管事，林忠。这个在家族服役了六十年的老仆，此刻脸上没有任何恭敬，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上放着一碗药汤，一枚丹药。
“少爷，该用药了。”林忠的声音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林渊“艰难”地睁开眼，挣扎着想坐起，却“无力”地跌回床上。这个动作他演练过多次，确保每个细节都符合一个经脉尽废的八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林忠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上前扶起他，动作谈不上温柔。
药碗凑到唇边。
林渊用嘴唇碰了碰，舌尖立刻尝到了和那瓶疗伤丹同样的成分——腐骨草、散气花、噬灵，只是比例略有不同，还多了几味慢性毒物。
“这是……什么药？”他虚弱地问。
“养元汤，家族秘制。”林忠面无表情，“少爷道基受损，需长期温养。”
温养？是温养还是慢性毒？
林渊没有反抗，小口小口地喝下。每一口药汤入腹，他都能感觉到微弱的毒素在侵蚀本就残破的身体。但他更在意的是，药力中蕴含的那一丝微薄的灵气——那是腐骨草等毒物分解时产生的“副产品”，对常人有害，但对他而言……
是饵。
果然，当那丝灵气在经脉中流转时，丹田深处的吞道之种微微一动。
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恐怖的吸力再次传来，要将那丝灵气连同林渊最后的生命力一起吞噬。但这一次，林渊早有准备。
他在喝药的同时，右手食指已悄悄在身下的石床上，用指甲刻下了一个微小的阵法——偷天换阵的简化版，只有三个核心符文。
药力被吞噬的瞬间，阵法启动。
这一次不是硬碰硬的“窃取”，而是巧妙的“分流”。他将吞道之种产生的吸力，引导向药汤中的那些慢性毒素！
“嗤……”
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在体内响起。
吞道之种“吃”下了那些毒素，然后……似乎“噎”了一下。
它是有意识的，或者说，有某种本能的喜恶。那些慢性毒素对修炼者有害，对它这种以精纯能量为食的存在，更像是掺了沙子的米饭。
它本能地排斥，吸力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就是这千分之一秒的间隙！
林渊的神念如针，精准刺入那颗漆黑种子表面的一道裂纹——那是上次强行窃取时留下的，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
“给我……出来！”
灵魂在咆哮。
第二丝本源之力被撕扯出来，比上次更粗，更亮。
“噗——”
林渊喷出一口黑血，这次是真的受伤了。强行在吞道之种进食时动手，就像在老虎嘴里抢肉，反噬来得凶猛。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移位，眼前阵阵发黑。
但那一丝本源之力入体的瞬间，枯竭的经脉贪婪地吸收着。
这一次，不仅仅是恢复体力。
他“看”到了。
在那丝本源之力中，夹杂着一些破碎的画面、模糊的感悟——那是吞道之种吞噬过的某个存在的“残留记忆”。
一个身穿星辰道袍的老者，仰天怒吼：“我不甘心！老夫苦修三千年，为何要成为祭品——”
画面破碎。
一段残缺的修炼法门涌入脑海：“……以身为炉，炼万道为薪，铸不灭道基……”
这是某个被吞噬者的本命功法！
虽然残缺不全，只有开篇寥寥数百字，但林渊能感觉到，这功法品阶极高，远超太虚林家传承的《太虚道经》。
更重要的是，它似乎……与吞道之种有某种对抗性。
“少爷？”林忠皱眉看着吐血不止的林渊，眼中没有丝毫关切，只有警惕。他伸出手，想探查林渊的身体状况。
林渊“恰好”又吐了一口血，血沫溅到林忠手上。
“管事……我……我好难受……”他声音微弱，眼神涣散，生命气息在龟息锁魂术的控下，迅速衰落到近乎濒死的程度。
林忠收回手，在衣袍上擦了擦血沫，眼中警惕稍减。他探查过林渊的身体很多次，每次都是经脉枯竭、生机微弱，与此刻表现一致。
“少爷好生休息。”他收起空碗，转身离去，没有再看那枚丹药。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林渊缓缓睁眼，眼中没有任何虚弱，只有冰冷的锐光。
他伸手拿起那枚丹药，在指尖转动。这是一枚“凝气丹”，最低级的修炼辅助丹药，对曾经的天道之体而言，连糖豆都不如。但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资源”。
“不够。”他低声自语。
静心苑位于家族最边缘，靠近后山禁地。这里灵气稀薄，物资匮乏，连仆人都只有林忠一人，还是轮值。他想修炼，想变强，想反抗，却连最基本的修炼资源都没有。
“必须离开这里，至少……要能自由活动。”
林渊闭上眼睛，开始消化脑海中那段残缺功法。
《万道熔炉经》——这是功法的名字，霸道至极。它的核心思想不是顺应大道，而是将诸天万道视为“燃料”，投入体内熔炉，炼化成最本源的力量。
这简直是为对抗吞道之种量身打造的！
吞道之种吞噬一切，那如果……我先把万物炼化，你再吞，吞的就是我的“炉渣”？
林渊心脏狂跳。
他立刻尝试按照经文所述，搬运体内那一丝微弱的本源之力。过程艰难得如同用头发丝拉动巨石，但一个周天后，他惊喜地发现，那一丝本源之力……壮大了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微乎其微。
但对一个经脉枯竭、丹田死寂的“废人”而言，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在运转《万道熔炉经》时，吞道之种似乎“安静”了许多。它仍在持续抽取林渊的生命力，但对那丝本源之力的“兴趣”明显降低——就像猛兽对一块精炼过的钢铁，不如对鲜肉感兴趣。
“有门。”林渊眼中燃起希望。
接下来的七天，他白天扮演濒死的废柴少爷，忍受着林忠送来的“毒药”，夜晚则疯狂修炼《万道熔炉经》。
他用指甲在石床不起眼的角落，刻下了完整的偷天换阵。每次服药，都引导药力中的毒素去“扰”吞道之种，然后趁机窃取一丝本源之力。
七次之后，他体内那丝本源之力，已经从头发丝粗细，增长到了牙签粗细。
而吞道之种表面，也多出了七道微不可察的裂纹。
第八天深夜，变故突生。
林渊正运转功法，突然听到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碰撞声。
不是林忠——那老仆的脚步他早已熟悉。
他立刻停止修炼，躺回床上，屏息凝神。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翻身而入，动作矫健，落地无声。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照亮了来人的脸——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家族旁系子弟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冷峻。
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匕，匕身漆黑，不反光。
少年环顾房间，目光落在“昏迷”的林渊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一步步靠近床榻，短匕缓缓举起。
意，真实不虚。
林渊心脏骤紧。
他现在的实力，对付普通人或许勉强，但对一个明显受过训练的修炼者，毫无胜算。更何况，这少年身上有灵气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开脉境的修士。
怎么办？
硬拼必死。
求饶？对方既然潜入静心苑刺，必然不会留情。
电光石火间，林渊做出了决定。
就在短匕刺下的瞬间，他“恰好”发出一声呻吟，身体“无意识”地翻动，左手“随意”地挥出，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血符，正正印在少年握匕的手腕上。
偷天换阵——反向运转！
不窃取，而是……灌输！
林渊将体内那丝牙签粗细的本源之力，强行灌入少年经脉！
“呃啊！”
少年猝不及防，只觉一股狂暴而古老的力量冲入体内，瞬间搅乱了他微弱的灵气运行。短匕脱手，“当啷”落地，他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大口喘气。
“你……你不是废了？！”少年惊骇地看着从床上坐起的林渊。
林渊没有回答，他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扑向地上的短匕。
但少年反应更快，强忍着经脉的剧痛，一脚踢飞短匕，同时左手结印，一道微弱的火球凭空凝聚——最低级的火球术，但对现在的林渊而言，足以致命。
火球呼啸而来。
林渊瞳孔收缩，生死关头，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躲不闪，反而迎着火球冲去！
在火球即将击中口的瞬间，他运转《万道熔炉经》，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对着那颗漆黑的吞道之种嘶吼：
“吃！给我吃！”
你不是喜欢吞噬吗？
不是以我的生命和修为为食吗？
那外来的攻击，算不算“修为”？
吞道之种似乎听懂了这疯狂的意念，或者仅仅是本能反应——面对袭来的火属性能量，它微微一震。
恐怖的吸力爆发。
不是从林渊体内抽取，而是……对外！
那道火球在空中诡异扭曲，然后化作一道赤红流光，被强行吸入林渊丹田，没入那颗漆黑种子。
“嗝……”
林渊仿佛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吞道之种“吃”下了火球，似乎……很满意？它表面的裂纹微微蠕动，散发出一丝愉悦的波动。
而对面的少年，已经彻底呆滞。
“吞……吞噬道法？！你是吞道——”他话未说完，猛地捂住嘴，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说了什么禁忌之语。
林渊抓住机会，捡起地上的短匕，抵在少年咽喉。
“谁派你来的？”他声音冰冷，八岁孩童的嗓音，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少年脸色惨白，但咬了咬牙：“要就，我什么都不会说。”
“旁系子弟，开脉三重，修炼的是《烈火诀》残篇，右手中指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老茧——你是藏书阁的抄录学徒。”林渊快速说道，前世养父训练过他观察细节的能力，“派你来的人，能接触到你，能让你甘愿冒死刺曾经的家族天才……”
少年眼中闪过惊骇。
“是执法堂的林震执事，还是……刑罚殿的哪位长老？”林渊盯着他的眼睛，“我‘废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除非……我的存在，本身就会威胁到某些人？”
少年嘴唇颤抖，却死死闭着。
林渊忽然笑了，收起短匕。
“你走吧。”
“什么？”少年愣住。
“我不你。”林渊转身，背对着他，“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静心苑的林渊已经是个废人，活不过三个月，不必脏了他们的手。”
少年迟疑片刻，挣扎着站起，踉跄走向窗口。
“对了。”林渊忽然开口，“你经脉被我的力量侵入，三个时辰内若不化解，会永久损伤道基。化解之法很简单——去后山寒潭，浸泡一个时辰，借助寒气中和。”
少年身形一顿，回头看了林渊一眼，眼神复杂，最终翻窗离去。
房间恢复安静。
林渊缓缓坐回床上，看着手中的漆黑短匕。
刺。
这么快就来了吗？
他“废了”才十天，就有人迫不及待要灭口。是怕他恢复？还是怕他泄露什么秘密？
又或者……是“吞道之种”的存在，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
“有意思。”林渊摩挲着短匕锋刃，“看来这家族里，知道真相的，不止是高层啊。”
窗外，云散月出。
月光洒进房间，照亮了墙角那枚被遗忘的“凝气丹”。
林渊捡起丹药，放入口中，没有吞下，而是含在舌下。
《万道熔炉经》缓缓运转，丹药中的微薄灵气被一丝丝炼化，融入那丝本源之力。
这一次，吞道之种没有动。
它似乎“吃饱了”——吃了火球，对这点蚊子腿肉不感兴趣。
林渊眼中幽光闪烁。
他找到了第一条生路。
吞道之种喜欢“高质量”的能量，对低劣能量兴趣缺缺。那么，他可以修炼《万道熔炉经》，将一切能量炼化成最精纯的本源之力，同时……用低劣能量去“喂”它，甚至引诱它吞噬外来的攻击。
“以敌之矛，攻敌之后。”林渊低语。
他盘膝坐好，开始全力修炼。
牙签粗细的本源之力，在经脉中艰难流转，每一次循环，都壮大一丝。
窗外，后山方向。
那个刺失败的少年，正浸泡在寒潭中，脸色苍白。他看着静心苑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莫名的期待。
更远处，家族主殿。
一盏魂灯静静燃烧，灯焰中倒映着一张苍老的脸。
“失败了？”声音嘶哑。
“是。那孩子似乎……有些古怪。”下方跪着的，正是白送药的林忠。
“继续监视。祭祀之不可有失，在那之前，他不能死。”魂灯中的脸缓缓道，“至于那些跳梁小丑……清理掉。”
“遵命。”
静心苑内，林渊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更多的眼睛在注视。
但他不再恐惧。
掌心，那丝本源之力又壮大了一分。
吞道之种在丹田深处沉睡，表面裂纹微微发光。
第一口食已经吞下。
下一口，该轮到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