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着画在窗前坐了一夜。
八月底,新学期开学前,晚秋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信人地址,邮戳是省城的。信很短:
“晚秋:省城也有桃树,只是开得不如家乡的好。我在文化馆旁边租了个小院,种了两棵桃树苗。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开花。勿念。明远”
她把信读了好几遍,然后仔细折好,藏进那本诗集里。
秋天的时候,晚秋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持续低烧,浑身乏力。村医看了说气血两亏,要好好休养。大勇正好跑长途回来,在家陪了几天。
“要不你别教书了,在家歇着。”大勇说,“我多跑几趟车,养得起你。”
晚秋摇头:“我喜欢教书。”
大勇就不说话了。他从来不会坚持什么,或者说,他从来不懂晚秋真正想要什么。
病中多梦。晚秋常常梦见桃林,梦见自己在落花中旋转,明远在不远处作画。醒来时枕巾总是湿的。
病好后,晚秋做了一个决定。她报名参加了县里的教师进修班,每周要去县城学习两天。大勇起初不太同意,但晚秋很坚持。
“我想提升自己,教好孩子们。”她说。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进修班在县师范学校,离文化馆只有两条街的距离。第一次去上课那天,晚秋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文化馆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想在街角偶遇他,也许只是想看看他工作的地方,也许……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为了离那段记忆近一些。
第一次真正“偶遇”是在深秋。晚秋刚下课,抱着书本走出校门,就看见街对面的书店里走出一个人。灰色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正是赵明远。
他也看见了她。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车流人仿佛都成了背景。
明远穿过马路走来时,晚秋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膛。
“好久不见。”他站定在她面前,比在村里时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
“好久不见。”晚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回来办事?”
“开个会,明天就走。”明远看着她,“你……来进修?”
“嗯,教师进修班。”
“那很好。”他顿了顿,“你看起来有点瘦了。”
晚秋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前阵子病了,已经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送你回去吧?”明远说,“去车站?”
晚秋点点头。
去车站的路不长,但他们走得很慢。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进修班的课程,省城的工作,村里谁家又添了孙子。句句平常,却又句句藏着千言万语。
到了车站,晚秋要坐的车还没来。两人站在站牌下,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晚秋,”明远忽然说,“我租的那个小院,桃树苗长得挺好。开春应该能长高不少。”
“那很好啊。”晚秋看着地面。
“院子不大,但阳光很好。有两间房,一间我当画室,另一间……”他停住了。
另一间空着。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晚秋听懂了。
“车来了。”她指着远处驶来的中巴车。
“晚秋,”明远在车门关闭前说,“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