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宋晚欲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处于无人管教的状态。
其实以前并不是这样,刚到这个家里的时候,宋晚欲也享受过一段很短暂的、有家人陪伴的时光,那是她觉得在这个家里面仅有的温馨片段。
宋意航出生后,一家人的心思都到了这个孩子身上,宋晚欲则如同一粒被遗忘的尘埃,在这个家中渐渐失去了存在感。
那时学校要求所有家长务必加入由学校老师创建的家长群,彼时网络社交盛行,微信等通讯软件方兴未艾。
宋晚欲创建了两个社交账号,一个用于聊天,另一个用于“工作”。
昨那番争吵或多或少影响了宋晚欲的睡眠,近乎失眠一夜,次清晨,宋晚欲头痛难忍地摸到床头的手机,登录用来“工作”的账号,在家长群里艾特班主任。
——宋晚欲姑姑:【老师,宋晚欲今身体不适,需请假一天,望批准[抱拳][抱拳][抱拳]。】
发完消息,宋晚欲将手机扔到一旁,用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觉。
迷迷糊糊睡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一声,宋晚欲摸到手机并打开查看。
班主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家长,高考在即,请务必监督好孩子们的学习,此刻是最不容懈怠之时,希望各位家长都能秉持非必要不请假的原则,切勿放纵孩子的惰性!此外,若一定要请假,请私信发给我,不要在群里发送此类消息,本群是用于讨论学习与成长的,望周知!】
到底是在意指谁,结果不言而喻。
宋晚欲看完,退出该聊天软件后便打开了斗地主,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将之前发在群里的那条消息复制,转手私发给了班主任。
也不管对方是否理会,关上手机,宋晚欲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塞进嘴里,拿起桌边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吃完药又倒回床上,没多久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时间不长,听到外面有人喊,宋晚欲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才从床上爬起来。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睡了将近五个小时。
宋晚欲下床,拉开门,外面站着的是阿公,阿公见她开了门,便问:“晚欲,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
“我头有点痛,跟老师请了假,明天再去。”
阿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现在好些了吗?要不要去拿点药?”
“不用了,睡一觉好多了。”
阿公说明来意:“小意嚷嚷着想买轮船,我打算带他去城里转转,”顿了顿,又道:“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去?
“不了,你带他去吧,我就不去了。”宋晚欲说完,便准备回房。
“家里没人,你一个人在家记得弄饭吃啊。”阿公在后面叮嘱道。
这时,宋意航在外面扯着嗓子大喊:“阿公,车子要来啦,快点出来呀!”
宋晚欲本想开口说宋意航已经有很多玩具了,不能这么娇惯他,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很快又消散了。
她收回思绪,说道:“我饿了会做饭的,你们去吧。”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宋晚欲也打算进屋,没想到阿公又回来了。
“我上次去城里,看到石头路新开了一家刀削面馆。”阿公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几分宋晚欲没有察觉到的犹豫。
宋晚欲脚下一顿,转过身才问:“是吗?”
那条街她每天上学都会路过。
新开了一家面馆吗?她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宋晚欲不禁感慨她这个常路过那条街的人都没发现那里新开了面馆,反而是不常去城里的阿公知道得这么清楚,突然间明白了阿公为何突然提起这事。
“那我们今天去吃吧。”宋晚欲微微一笑,又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前脚刚进门,宋意航就在外面扯着嗓子喊:“晚姐姐你快一点,公共车马上就要来了。”
宋意航总爱把“公交车”说成“公共车”。
宋晚欲每次都会纠正他:“那叫公交车,笨蛋。”
房门拉开,宋晚欲从里面走出来,一把将趴在门边的宋意航提起来,拎着就走。
要是宋意航身上没那么多坏毛病,宋晚欲还是会喜欢这个小孩的。
她们乘坐公交车前往城里,一路上,宋意航吵吵闹闹个不停,嚷着要买轮船,还说想吃酱肉包,阿公对他百般呵护,宋晚欲觉得烦透了,又觉得这趟不该跟着一起来,但已经出来了,又不好再回去,实在不想听见宋意航在一旁吵闹,便上耳机听歌。
好不容易到了石头路,阿公果真把她们姐弟俩带到了那家所谓新开的刀削面馆。
不过进店之前,阿公突然说让她们在这里等一会儿,他去买些东西。
“您去吧,我带着小意在这里等。”
宋晚欲用眼神警告宋意航:“不许闹,再闹我就揍你。”
没上学之前,宋意航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宋晚欲。
第一次从这位长相温婉但性格严厉的晚姐姐嘴里听到“揍”这个字时,宋意航并不害怕,但他会假装大哭着跑到自己爸妈身边,哭诉说晚姐姐要揍他。
余萍那时总会客客气气地跟宋晚欲说:“晚欲,你弟弟还小,你别这么吓唬他,小孩子可禁不住吓。”
宋晚欲当着余萍的面,也只是笑着说:“我就是跟他闹着玩的。”
宋意航小小年纪就在家里无法无天,从来没受过什么管束,宋晚欲最初也提醒过余萍不能这么娇纵小孩,余萍面上笑着说:“以后会注意的。”
屋子的隔音不好,等到晚上下了班回家,宋晚欲洗完碗回到自己房间,听到隔壁余萍的屋子里,余萍不高兴地对抱怨:“她还让我不要溺爱小意,怎么有脸说这话?我们小意可乖了,倒是她,一天到晚尽给我惹事,我就说当初不该把她带回来……”
从那以后,宋晚欲就再也没在余萍面前提过宋意航。
宋晚欲收回思绪,望着阿公年迈的背影正步履蹒跚地穿过马路。忽然发现,这个小老头不过六十多岁,看上去却如此苍老。
一条她用不了一分钟就能走完的路,阿公需要走走停停、频频回望,才能缓缓走到对岸。
宋晚欲看着他低头摸索着口袋,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仔细数了数,才抽出几张,递给包子铺的老板娘。
老板娘收了钱,端起一屉蒸笼,用塑料袋裹着手,从中挑了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装好了笑盈盈地递给他。
隔着一条街,宋晚欲都能听见老板娘热情的声音:“下次再来啊。”
听到这话,宋晚欲突然回想起几年前在附近读书时,每次跟着阿公进城,阿公都会带她到这家包子铺买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这么多年,这家包子铺一直没搬走,有人说这家店在这里开了十多年了,不会搬走了。
每次吃这家店的包子,宋晚欲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家店永远不要搬走。
阿公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阿公将包子分给她与宋意航,宋晚欲垂首看着手中的包子,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阿公领着她们走进店中,对老板说要三碗刀削面,说话声音很嘹亮,语气十分果断,像是这儿的常客。
待老板娘擦拭完她们三人面前的桌子离开后,宋晚欲方才问道:“阿公,您常来这儿吃?”
阿公品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才慢悠悠地说:“我上次来这边卖菜时才发现这家店,当时便想着等你放假了一同来吃。”
宋晚欲注意着他的举动,她发现每次阿公到外面的馆子里吃饭,在老板没有上菜之前,都会习惯性地喝上一杯茶。
她收回目光,说:“我平里也没多少闲暇时光,您又不是不清楚,我一有空就得去拍摄。”
面尚未上桌,宋晚欲便从筷笼里取出几双一次性筷子,递给对面的阿公和宋意航,“下次您要是想吃什么,就带着小意来吃,不用等我。”
阿公似乎有话欲言,但这时候老板娘端着面碗过来了,宋晚欲察觉到了便不再追问,侧身让老板娘将面碗放置在桌上。
老板娘只端来一碗,也没有刻意分给谁,只是将其往桌上一放,说:“稍等片刻哈,另外两碗还没做好。”
阿公用手端起那碗面,宋晚欲瞧见,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有片刻的犹豫,他的手在端起的刹那仿佛停顿了一下,不过很快消失,冒着热气的面碗碗被放在了宋意航的面前。
宋晚欲移开视线,抬眼之际,看到阿公的脸上在某一刻似乎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神情,宋晚欲止住了开口的念头,垂下目光。
阿公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状似随意道:“再等等吧,下一碗面应该很快就好了。”
宋晚欲笑了笑,轻声应道:“嗯。”
对面有一家药店,从宋晚欲所处的位置能够看到来来往往进出店里买药的人。
正是午饭之际,面馆生意异常火爆,宋晚欲他们等了片刻,老板娘才端来余下的两碗面。
宋晚欲其实没什么胃口,所以吃得很慢,宋意航几下就吃完了,又开始在阿公面前耍赖,嚷着要买轮船。
宋晚欲听着宋意航的吵闹声,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头都没抬起来,只是用筷子戳着碗里她不爱吃的香菜,中途余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才放下筷子,抬头对阿公讲:“我吃饱了。”
阿公也放了筷子,突然提起:“晚欲啊,我记得你上次说,想买一把吉他。”
“正好小意说想去买轮船,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宋晚欲没想到阿公会说这些,先是愣了一下,才说:“算了吧,买了我平常也没空弹。”
宋意航还在吵,宋晚欲知道他的个性,想要的东西就算知道能得到,也会使出浑身解数尽快得到。
“你带小意去吧,我刚刚在那边看到了一个朋友,我想过去找她。”
打过招呼,宋晚欲就先一步离开了面馆。
她走的很快,直到远离了那条街她才慢下来。
宋晚欲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又一次深刻体会到了,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人愿意把多余的爱分享给她。
她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宋意航,大家把爱留给了宋意航后,便再也没有多余的爱能够放在她身上。
余萍和给予的那点微薄的爱意总让宋晚欲活的很矛盾,明明给出的像是一点怜爱,却又像是把各自身上的痛苦转移给了她,她在品尝幸福的同时,又被痛苦左右撕扯。
阿公的偏心让宋晚欲心底感到很不舒服,时会觉得在很多需要选择的情况下,连她最爱的阿公也没有办法做到一碗水端平。
宋晚欲漫无目的走到公交车站,站台没有人,她在椅子上坐下,弯下腰,用手肘搭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想要依靠这个方式休息一会儿。
刚趴下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叫她:“宋……宋晚欲?”
听到这个声音,宋晚欲一愣,抬起头,问:“你怎么在这里?”
对上视线,路约也愣了一下,才解释:“我家就住在这附近。”
宋晚欲没说什么,目光在路约身上打量了一遍。
今天降温了,路约没有再规规矩矩地穿着一整套校服。她穿了一套宽松的运动服,灰色的,好像有点衬她的性格。
路约犹豫了一下,才问:“你家也住在这边吗?”
宋晚欲转头看了一眼四周,才说:“不是。”
“哦。”路约点了点头。
宋晚欲想起今天是周一,路约这样守规矩的学生竟不在学校。
一时觉得好奇,所以问:“你今天也请假了?”
被问到,路约迟疑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宋晚欲低头瞧见路约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东西。
她的这番举动引起了路约的注意,路约似乎因为她低下的视线感到了别扭。
宋晚欲看到她将提了袋子的手向后缩了一下,似乎是不想让人将注意力放在她手上提到东西上面。
宋晚欲便自觉地收回目光。
这时候路约有些别扭地说:“我刚刚在那边拿药,正好看到你从那边的面馆里出来,我叫了你,但是你没听到。”
宋晚欲听完,从里提取到了关键信息,问:“你也生病了?”
“嗯。”路约说完,又急着问:“你也是吗?”
“我还好,就是早上起来头有点痛,索性就不去了。”宋晚欲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的德行。”
路约张了张口,宋晚欲有些好奇会从她嘴里听到什么。
对上她的目光时,路约又露出了那副犹豫的表情,最后索性低下了头。
“身体最重要。”
宋晚欲听见她闷闷的声音。
宋晚欲没理会,而是问:“你生的什么病?”
听到这话的路约变得有些局促不安,宋晚欲从开始就看出来了,路约似乎不太想和别人说起“生病”这个话题。
果然问完之后宋晚欲就注意到路约的表情好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垂在身侧的时候都不自觉收紧了,这是不知所措的表现。
宋晚欲没想为难她,便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路约愣了一下,才说:“好,再见。”
宋晚欲起身,落下一句“再见”,便走了。
手机一直叮咚响,宋晚欲摸出来查看消息。
溪姐:【晚欲啊,我给你接了一个大单子。】
宋晚欲心底冒出疑惑,打字问:“什么意思?”
“拍照啊。”溪姐漫不经心地说,“哎,那个客户开了高价。”
听到这句话,宋晚欲下意识地问:“多少?”
溪姐好像没看到她的回复,还在继续自己没有说完的话。
【对方想让你拍一组私人写真,片子他也不打算商用,听口吻是打算自己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