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林晚星团队,再次兵临城下。
经历了昨天“八个大红章”的洗礼,她今天特意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所有能想到的材料,都带齐了。
她走进服务大厅,径直走向周姐的窗口。
“周主任,消防、人防、环保的意见函,都在这里了。”
她将一叠盖满了各种红章的文件,放在了柜台上。
“今天,我的正式申请,可以提交了吧?”
周姐依旧笑容可掬,像一尊不会生气的弥勒佛。
她拿起文件,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仔仔细ชม地审阅起来。
那股认真劲儿,仿佛是在审核一份决定人类命运的报告。
五分钟后。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哎呀,林总,真不好意思。”
她指着其中一份文件。
“您看,您公司营业执照的复印件,按照我们的存档规范,必须在复印件上加盖‘与原件相符’的红章。”
“您这个,只盖了公司的公章,不合规,我们不能收。”
她微笑着,将整套材料,推了回来。
林晚星身后的“助理”小张,嘴角抽搐了一下,立刻转身跑回车里。
五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将盖好“与原件相符”章的复印件递了上去。
周姐再次微笑着接过,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又指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林总,您看这里。”
她指着法人代表身份证复印件上的一处签名。
“我们内部有严格的排版要求,签名必须签在身份证号码下方三到五毫米的居中位置。”
“您这个签名,位置稍微偏下了三毫米,不符合‘居中对齐’的存档规范。”
林晚星看着周姐那张真诚而无辜的脸,气得都快笑出来了。
她一把抢过文件,质问道:“周主任,你们这儿是规划局,还是印刷厂?”
“对排版的要求这么高?”
周姐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语气温和得能掐出水来。
“林总,您误会了。”
“这都是为了保证您材料的严肃性和规范性,避免以后出现任何法律。我们这也是为您负责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为你着想”的善意。
林晚星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最顶级的太极棉花上。
整个上午,她和她的团队,就在这种“找茬式”的审核中,反复修改着材料。
一会儿,是“地址的街道名称,用了官方简称,应该用全称”。
一会儿,是“申请报告的标题字体,不是标准的‘方正小标宋简体’,而是‘仿宋GB2312’”。
一会儿,又是“文件装订的顺序,应该按照A、B、C的逻辑排列,你们把C放到了B的前面”。
每一个问题,都荒诞到让人发指。
但每一个问题,都被周姐用“这是规定”、“这是为了规范”的理由,包装得无懈可击。
周围来办事的其他群众,看到这位气场强大的“大老板”,也被折腾得团团转,不由得都开始窃窃私语。
“看见没,连省城来的大老板都办不成事。”
“听说以前没这么麻烦的,都是那个作风办瞎指挥,搞什么标准化,现在好了吧,把人都折腾死了。”
“就是,本来能办的事,现在都办不了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林晚星的耳朵里。
也清晰地,被录进了她助理的录音笔里。
周姐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终于,在临近中午下班时,在修改了第十七次之后,这套申请材料,终于“合格”了。
周姐郑重地收下材料,开具了一张受理回执。
她将回执递给林晚星,微笑着说:“好了,林总,材料我们正式收下了。”
“按照我们公示的办事流程,将在15个工作内,给您最终的答复。”
林晚星接过回执,感觉自己快要脑溢血了。
她强压着怒火,质问道:“不是说急事急办,特事特办吗?”
“15个工作?黄花菜都凉了!”
周姐立刻露出一副万分为难的无辜表情。
“哎呀,林总,我们也很想快呀!”
“可是您不知道,现在县里的作风办,对我们盯得特别紧。”
“他们要求,所有流程必须留痕,所有步骤必须合规,一步也不敢错,一个环节也不能少。”
“我们要是给您走了快速通道,万一被作风办查出来,我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她巧妙地,再一次将所有的锅,稳稳地甩给了宋谦和他的作风办。
“所以啊,林总,您多理解一下我们的难处。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林晚星死死地盯着周姐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
良久,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我等着。”
说完,她猛地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服务大厅。
那背影,充满了即将爆发的怒火。
车里。
林晚星一上车,就将脚上的高跟鞋狠狠甩掉,光着脚踩在脚垫上。
“啊啊啊!气死我了!”
她像一头暴怒的母狮,一拳砸在座椅上。
“这个老妖婆!我真想撕了她那张假笑的脸!”
作风办。
宋谦看着监控画面里,林晚星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将这两天所有的暗访素材,全部导入了电脑。
他新建了一个视频剪辑。
名称,他想了想,敲下了几个字。
《规划局整改“新风貌”——微笑背后的傲慢》。
然后,他戴上耳机,开始动手。
他要将这两天所有的荒诞、刁难、推诿、甩锅,剪成一部最精彩的、无法辩驳的“纪录片”。
一场即将震动整个清河县官场的风暴,正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