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人用橡皮擦去了云与海的交界。
一道黑影静静悬浮在舰队正上方,衣袂在咸湿的海风里纹丝不动。
所有雷达屏幕在同一秒爆出凄厉的尖啸。
“这就是……人间滋生的恶孽么?”
钟馗俯瞰着脚下蝼蚁般密布的钢铁阵列。
原本只须翻掌便能将这堆废铁压进海底深渊,可某些破碎的画面突然刺入灵台——哭嚎的血河,永不瞑目的眼睛,还有那些被**观看自身被凌迟的魂灵。
他改变了主意。
今,他想换一种方式清扫污秽。
“前方为我国领海!”
扩音器里传来变调的语警告,裹挟着电磁杂音,“未经许可闯入者,将遭毁灭性打击!”
虽然早已决定开火,但表面功夫仍需做足。
他们尚未察觉,自从昨夜那些黑白色影像传遍全球,这个国度最后的遮羞布早已化为齑粉。
钟馗继续向前飘行,每一步都踏在舰桥指挥官的神经上。
“狂妄至极——”
将军一拳砸在控制台,嘶吼穿透玻璃,“全舰!开火!”
海面骤然沸腾。
然而所有炮弹在距离那道黑影尚有百丈时,便凝固在半空,如同撞进无形的琥珀。
钟馗缓缓抬手,指尖掠过最近的一枚**弹头。
金属外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剥落、化为铁灰簌簌坠海。
他俯身,对着脚下蝼蚁般的舰队轻声开口,声音却如古钟般在每个活物颅腔内震响:
“尔等不是最爱让他人看着自己如何被碾碎么?”
“今,便请诸位——”
“亲眼一观。”
硝烟如水般退去,海面重新显露在世人眼前。
那道身影依旧悬于半空,衣袂未染纤尘,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撕裂钢铁的烈焰风暴,不过是一阵掠过的微风。
舰队指挥官嘴角的笑意尚未完全展开,便凝固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全球无数屏幕前,亿万双眼睛见证着那片海域上诡异的死寂——没有残骸,没有哀嚎,只有海水缓缓抚平创伤的波纹,以及空中那道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身影。
钟馗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重归平静的碧波,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失望,如同审视一件远低于预期的粗劣造物。
“仅此而已么?”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奇异地穿透了空间距离,清晰地回响在每一个接收信号的终端前,“看来,是吾奢求过甚了。”
话音落下,他只是轻轻抬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向着虚空随意一按。
天穹骤然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汇聚,而是一只纯粹由金光凝聚的巨掌,自云层之上无声显现,其大无边,缓缓沉降。
它遮住了阳光,在海面投下深不见底的阴影,将整支舰队连同它们曾咆哮的尊严,一同笼罩其中。
没有呼啸的风声,没有能量的爆鸣,只有一种近乎法则碾压的、沉重到令人灵魂颤栗的寂静。
然后,手掌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没有挣扎的金属扭曲声。
金光所及之处,钢铁舰体如同被无形巨力揉捏的纸张,瞬间扁平、碎裂,进而化为齑粉,又被紧随其后的磅礴力量径直压入深海。
火光曾短暂地挣扎闪现,随即被无尽的金色与深蓝吞没。
那位片刻前还在全球镜头前恣意挥洒傲慢的将军,连同他赖以骄傲的整个海上堡垒,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伟力面前,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便归于永恒的虚无。
海面凹陷,形成一个短暂存在的、巨大的掌形水坑,旋即被四周奔涌而来的海水填平,激起一圈压抑而恢弘的浪,缓缓荡向远方。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空中的身影收回手,金光巨掌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微微荡漾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静谧如初,好像那支曾代表人类顶级武力的舰队,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这一刻,跨越国界与种族,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伴随着刺骨的寒意,钻入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中。
那不是战争,甚至谈不上对抗。
那是次元般的鸿沟,是蝼蚁面对山岳时的茫然与绝望,是神话照进现实时,对固有文明尺度的无情碾碎。
死寂,在全球的通讯频道和观看现场蔓延。
直到某个信号源率先捕捉到,那悬于海天之间的身影,微微转动了视线,望向了某个陆地的方向。
他的目光平静依旧,却让所有理解那方向含义的人,瞬间血液冻结。
那里,是**神社的所在。
无声的惊骇,在短暂的绝对安静后,以更猛烈的态势,引整个世界。
华夏民众的论坛上一片沸腾。
“我的天……抬手就灭了一支舰队?钟馗帝君这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看那些岛国的人先前还叫嚣得厉害,现在连声响都没了。”
“这就是我们神话里的存在吗……真是让人心澎湃。”
“经此一事,两国的关系怕是彻底回不去了吧?”
“回不去才好!早该这样了——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我非得亲自去烧了那间鬼社不可!”
……
众人情绪高涨,纷纷为钟馗展现的力量欢呼。
至于两国关系?无人放在心上。
那段充满血与火的历史早已铭刻在心,从侵略的铁蹄踏入境内的那一刻起,双方便已是宿敌。
激动之余,更多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向往。
钟馗在华夏浩如烟海的神话谱系中,并非位列顶端。
连他都有如此威能,那么高于他的那些存在呢?
道德天尊、元始天尊、女娲圣祖,还有统御诸天的昊天玉皇大天尊……
这些只存在于典籍与传说中的至高神明,究竟拥有何等伟力?
是否真如古卷所载,挥手可创无尽世界,弹指即生亿万星辰?
若真是如此,莫说一颗星球上的国度,便是整个星系、茫茫宇宙,在他们眼中恐怕也不过掌心玩物。
这些念头国外之人自然无从知晓,但他们清楚一件事:
这一次,那个东方岛国惹上了滔天之祸。
或是灭顶之灾。
海面之上,钟馗的目光淡淡扫过波澜渐平的水域,随即再度向前,朝着岛国的方向徐徐行去。
他的动向通过卫星画面实时传回,惊醒了仍处于呆滞状态的岛国元首。
屏幕里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元首瘫坐在椅中,脸上早没了先前的傲慢,只剩下涕泪交加的恐惧。
周围的官员们挤在门边,个个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望向他。
“元首……那位神明越来越近了,我们该怎么办?”
“请您快拿个主意啊!”
被寄予厚望的元首却只是颤抖,脑中一片空白。
此刻,整座岛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与往灯火喧嚣的夜截然不同,所有居民都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海上发生的一切。
他们知道有一位神明正朝这里而来,为了多年前被践踏的生命与尊严。
可是知道又如何?
反抗?面对翻手覆灭整支舰队的存在,任何武器都显得可笑。
逃离?这四面环海的孤岛,又能逃往何处?以那位神明的速度,恐怕瞬息之间便能将所有人带回。
还能倚靠谁?背后的盟国?还是……自家的神明?
神明——这个词仿佛黑暗中突然擦亮的一火柴。
既然华夏的神话是真的,那他们的传说也该存在吧?
三贵子、天照大御神、月读命、素盏鸣尊……
无论哪一位,只要降临,或许就能抵挡那位来自华夏的审判者。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众人心中燃起,人们纷纷涌向神社与神宫,跪倒在供奉的神像前,以从未有过的虔诚叩首祈祷,祈求本国神明现身拯救子民。
然而,无论祷声如何恳切,岛屿上下没有出现任何神迹。
刚刚燃起的火光迅速熄灭,绝望如水般重新淹没所有人。
没救了。
也没有谁能来救。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极其漫长。
终于,岛国的上空,一道身影由远及近,缓缓显现。
钟馗,到了。
那道身影悬于半空,狰狞之相震慑四方。
其形虽不魁伟,却攫住了每一道投向天际的目光。
“他……来了!”
有人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低语,那声音里浸透了末路般的战栗。
钟馗立于霓虹璀璨的夜空之下,俯瞰脚下这片土地,眼中无波无澜,唯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目光如刃,扫过城池街巷,最终钉在一处——
“便是此处么?果然秽气冲霄,恰似污浊之厕。”
他所指的,正是那座被奉为“招魂之社”
的所在。
此社始于明治年间,为祭奠战亡兵卒而建,其后更将诸多**之役中毙命的军士牌位迁入供奉。
其间不乏罪孽滔天之战犯,包括策动战事之徒与行下骇人**之辈。
感知中,无数冤魂的泣诉与怨念如涌来,缠绕不散。
钟馗腕底一振,长剑铿然出鞘——
铮!
清越剑鸣撕裂夜幕,那座受历代之首祭祀的社宇,应声崩裂,化作一地碎砾。
其中所有灵牌骨灰,顷刻烟消云散。
满地残垣之前,竟无一人敢出声斥责,无一人敢举目怒视。
即便是端坐幕府深处的执权者,翼在屏息中沉默。
钟馗轻轻吐息,仿佛拂去尘埃。
“蛮荒之地,人间魔窟,荡平也罢。”
言罢,他再度抬腕。
就在这一瞬,霓虹的天穹深处,忽然透出缕缕柔光。
高空之上,一片朦胧之境缓缓显现,其中流光溢彩,恍若汇聚世间一切美好,引人神往。
——那是高天原,传说中诸神所居的秘境。
“高天原!我们……也有神明!”
无数窥见天光的霓虹之人,眼底骤然燃起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