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晕离体的刹那,鬼魂的身影明显淡去了几分。
紧接着,茫茫鬼海相继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数十万双手掌中,皆托着一枚完整的、沉睡的生魂。
它们低头凝视掌心的光晕,又望向脚下这片土地,眼中翻涌着近乎虔诚的眷恋。
最初开口的那鬼魂抬起头,目光清澈:
“身为华夏子民,护佑同胞乃是本能……纵使身死,此心不改。”
“我们虽无力摆脱控,但在吞噬生魂的那一刻,所做的并非吞食——而是将他们藏于魂内,小心护住。”
钟馗的神情凝住了。
他常年行走于阴阳交界,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即便下一刻便要灰飞烟灭,你们也无惧么?”
“无惧。
我们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那么……你们心中,可有过怨恨?”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为何偏偏是你们死去?为何家乡未能护你们周全?”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静默了。
他看见了——那些幽影的眼底,燃着一种沉静而炽烈的光。
那是对脚下土地毫无保留的眷恋。
他们从未憎恨这片土地。
即便为她赴死,也以此为荣。
钟馗无言。
鬼王翼无言。
亿万个透过虚像注视此地的生人,同样陷入了沉寂。
那股灼热的情感席卷而来,撞得人心口发颤。
多久了?已经记不清多久,未曾感到自己的心跳如此沉重而滚烫。
四海之内,凡目睹此景者,皆为之失语。
指挥军队的将领缓缓起身,向着那一片朦胧的魂影,深深俯首。”……愧对诸位。
欢迎归家。”
四周的士兵如水般相继站直,朝着同胞的亡魂鞠躬。
整齐的声浪冲破寂静:“欢迎归家!”
虚境之中,无尽的文字如雪片掠过,汇成同一句话:“欢迎归家!”
国土之上,无数人面朝应天府的方向,躬身垂首。”欢迎……回家。”
在一重又一重的呼唤声中,那些魂魄的轮廓渐渐泛起柔白的光晕。
他们低头凝视这片繁盛的大地,嘴角终于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我回来了。”
清风忽起。
魂影化作缕缕流光,随风散入空中。
他们怀中紧抱的灵光,则如逆飞的星火,划出悠长的弧线,奔向天南地北。
漫天纷扬的光点与交错的光痕,织成一幅绚烂而宁静的图景,恍如幻梦。
却无人为此景欣悦。
每一双眼中,只盛满无声的悲恸。
就在方才,他们又一次永别了自己的族人。
也就在此时——乡村、城池、街巷、楼宇之内,那些已无生息的身躯,一个接一个地,睁开了眼睛。
华美的宅邸里,躺在榻上的女子蓦然坐起。
望着眼前哀戚的母亲,她泪如雨下。”娘,我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
星空低垂,钟馗**荒野,脚边是鬼王残存的头颅。
任务已了,祸世的鬼王伏诛,可他心中并无除魔后的酣畅。
一股郁气盘踞间,难以消解。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华夏疆域,落向东方一处孤悬的岛屿。
那口郁气,或许唯有在那里才能吐出。
剑柄在手,钟馗周身气息开始流转变幻。”钟馗,”
鬼王残存的意识发出讥嘲,“你司掌鬼神,何时也要手人间纷争?”
“吾名驱魔真君,”
钟馗的声音如铁石相击,“人间之魔,翼是魔。”
他解下腰间朱漆葫芦,将鬼王残余尽收其中。
随即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吾乃驱魔真君钟馗!今,便驱一驱这人间之魔!”
啸声未绝,他的形貌已骤然改换。
原本的端正容颜化为豹头环眼,铁面虬髯,通身肌肤转作深墨。
一袭大红官袍猎猎扬起,头顶冠冕珠帘轻晃。
神话在这一刻照进现实,钟馗的身形正与古老传说中的描绘缓缓重叠。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不曾展露这副姿态了。
唯有极致的怒意在血脉中奔涌时,他才会化为此相,荡尽妖邪,涤清乾坤。
那些始终对钟馗真容心存疑虑的人们,此刻骤然明悟。
“古籍有载,钟馗原是一位风姿清雅、仪容端正的读书人。”
“他家境清寒,却志存高远,寒窗苦读数十载,终得满腹经纶,遂启程赴京应试。”
“奈何途中染疾,夜宿荒郊时竟遇恶鬼群聚。
鬼魅见他形貌俊朗又才气盈怀,妒火中烧之下竟施术篡改其容貌——后世流传的那些骇人绘像,皆由此而来。
换言之,钟馗最初现身时的模样,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这番解说如拨云见,众人皆恍然颔首。
便在此时,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方才钟馗帝君说要去斩人间之魔……你们说,他要斩的,是不是东瀛那群……”
…………
直播间的空气骤然凝固。
紧接着,汹涌的激动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东瀛——这两个字,始终是深植于华夏血脉中的一尖刺。
他们曾在这片土地施加的**,残忍至极端,毫无人性可言。
战败之后,他们非但拒绝承认那段血色的历史,更将当年的罪徒奉若英雄,堂而皇之地供入那座所谓的神社之中。
这一切,是所有人心头难以熄灭的火焰。
往因种种桎梏,华夏不得不隐忍克制。
但此刻,所有的顾忌都被抛至九霄云外。
“官方的人在现场吗?快启用卫星直播!我们要亲眼看着钟馗帝君踏平东瀛!”
“对!我们必须看见!快连接卫星信号!”
从未有一刻,人们的情绪如此澎湃。
尤其在刚刚经历那场**之后,积蓄的激愤正渴求着一个出口。
会议室里,黄老的专线响了起来。
“黄老,我们……是否应该切换卫星信号?”
请示的话语里,那份按捺不住的迫切几乎要溢出听筒。
“你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
黄老眼前仍浮现着方才的画面。
他知道,这个决定或许会让明华夏的外交信箱被各国的质询塞满。
但理性了一生的他,此刻却想纵容自己任性一次。
“接通卫星链路。
同时,将钟馗帝君接下来的行动,同步转播至全国所有电视台。”
他的声音沉稳而悠远,做出了一个注定被铭记的决定。
电话那头显然怔住了片刻。
随即,响起的是几乎压抑不住的振奋应答:
“是!立刻执行!”
技术主管挂断通讯,望向周围满眼期待的同伴。
“启动卫星对接,并向全国电视网络同步推送直播信号。”
“太好了!”
欢呼声中,技术人员们迅速投入作。
不多时,所有主流直播平台的首页都跳出了同一个直播间。
与此同时,各地区电视荧屏、城市广场的巨幕、大厦外墙的显示屏——无数画面在同一时刻亮起。
镜头中,一道赤红的身影正撕裂长空,朝着东海彼岸疾驰而去。
周易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仿佛越过无尽虚空,落在了那片依然歌舞升平的岛国之上。
“前阵子,你们不是还在吹嘘自家神明何等威能吗?”
他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么,请务必注意查收——你们的神明,这就来了。”
没错,他早已唤醒了东瀛的土地神祇。
那些人不是口口声声说华夏神明不如他们的吗?
不是叫嚣着,让华夏神明有胆便去他们国土走一遭吗?
现在,周易决定成全他们的愿望。
他向来心善,最见不得别人的期盼落空。
至于对方目睹梦想成真之后,是否会感动得涕泪纵横——
抱歉,周易只觉得,助人为乐本是美德,不必言谢。
夜幕笼罩下的岛国,空气里弥漫着无孔不入的焦灼。
睡榻之侧卧着醒来的巨兽,每一个黎明都像是侥幸偷来的馈赠。
他们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海峡对岸的动静,唯恐某天清晨睁开眼,故土已绽开一朵灼热的蘑菇云。
今夜发生的一切,自然也被尽收眼底。
“阁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会议室里,众人围聚在身材矮小的领袖周围,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慌什么!”
中年男子猛地拍桌,嘴角挤出扭曲的弧度,“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舰群,难道还惧怕一个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传令下去——让第七舰队在海上筑起防线,把那个飞在天上的东西击沉。
是时候让对岸见识真正的力量了。”
他脸上浮起病态的红。
在这个国度引以为傲的钢铁洪流面前,血肉之躯岂能抗衡?
可他永远不会明白,有些存在本身,就是规则。
***
破晓时分,海平面被染成铁灰色。
百余艘军舰列阵于波涛之上,金属外壳反射着冰冷的天光。
炮管如森林般耸立,统一转向大陆的方向。
“将军,只为拦截一个人……需要调动整支联合舰队吗?”
年轻士兵望着指挥台上肩章闪烁的长官,语气里透着不解,“那些愚昧的传闻,竟将凡人称作神明。
依属下看,一艘驱逐舰足矣。”
将军没有斥责这份轻狂。
在他心底,何尝不认同这番言论?
但有些棋局,从来不止于棋盘。
“你以为我们的目标只是那个飞在天上的人?”
将军抬手扶了扶帽檐,眼底掠过鹰隼般的光,“我们要让全世界看清,谁才配支配这片海洋。”
他转身望向逐渐明亮的海平线:
“各就各位。
待目标出现——不必警告,直接饱和攻击。
用炮火告诉所有人,所谓神明,不过是一戳即破的幻影。”
“遵命!”
士兵挺直背脊回到战位,指尖压在发射钮上。
就在他抬眼的刹那,天际线忽然模糊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