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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南城棚户区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如果说北郊的城中村只是脏乱,这里就是彻底的绝望。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墙壁是用各种材料拼凑的:砖头、木板、铁皮、塑料布。屋顶压着石头,防止被风掀走。巷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地上污水横流,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我站在棚户区入口,天已经完全黑了。这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个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远处有狗在叫,声音嘶哑,像哭。

清单上马彪的地址很模糊:“南城三巷,铁皮屋”。南城有三条巷子,每条都像迷宫。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像漂浮的鬼火。

走进第一条巷子。两边是紧闭的门窗,有些门缝里透出电视的蓝光,有些传出争吵声。我低头快步走,尽量不引起注意。但在这里,任何陌生人都像黑夜里的火光一样显眼。

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看到我,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找谁?”

“马彪。住这里吗?”

老头摇头,继续抽烟,不再理我。

第二条巷子更窄,头顶晾着衣服,滴着水。走过一扇门时,门突然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盆脏水泼出来,差点泼我一身。她看了我一眼,没道歉,直接关上门。

我继续走。巷子深处传来小孩的哭声,持续不断,哭得声嘶力竭。还有女人的咒骂声:“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第三条巷子。这里更暗,连窗户的光都没有。我打开手机照明,光束照在墙壁上,突然照到一张脸。

我吓得后退一步,手电筒差点掉地上。仔细看,不是真人,是一张褪色的照片,贴在墙上。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有字:“爱子马小军,1985-2003”。

马小军。姓马。可能和马彪有关系。

我拍下照片,继续往里走。巷子尽头,果然有一间铁皮屋。不是平房,而是用铁皮搭建的简易棚子,不到十平米。屋顶的锈迹在月光下发黑,门是一块破木板,用铁丝拴着。

屋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时间不多了,现在已经晚上九点,离午夜还有三小时。我必须找到马彪,带他去工地。

我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

还是没有。

我试着推了推,门从里面拴着,但很松。用力一推,铁丝断了,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气味冲出来——霉味、尿味、还有某种甜腻的腐败味。我捂住鼻子,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房间很小,一眼就能看全。一张木板床,床上堆着破烂的被褥。一张小桌,桌上有几个空酒瓶。地上散落着烟头、纸屑、还有……纸钱。

黄色的纸钱,手工剪的,撒得到处都是。

床上好像有人。被褥隆起一个人形。

“马彪?”我试探着问。

没有回答。

我慢慢走进去,手电筒光束照向床上。被褥下确实有人,侧躺着,背对着我。我走近,伸手轻轻推了推。

触感很硬,不像活人的身体。

我用力把被子掀开。

是个假人。用破衣服填充的,做得粗糙,但远看很像真人。假人脸上贴着一张照片——就是刚才在巷子里看到的,马小军的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笑着,但在这种环境下,笑容显得诡异。

谁做的这个假人?马彪?还是别人?

我环顾四周,在桌子底下发现一个铁皮箱子。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些杂物:几件旧衣服、一个铁饭盒、还有一本相册。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马彪的照片,年轻时的,穿着工服,站在工地上,笑得很得意。往后翻,有他和工友的合影,有工地进度照片,还有……事故现场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坍塌现场。水泥板下压着人,只露出腿和手。还有一张,是三个盖着白布的尸体,旁边站着几个人——我认出了父亲,还有吴启明、周大康。

照片背面有字:“1999.12.20,阳光新城,处理完毕。”

我的手开始发抖。马彪不仅知道真相,还留下了证据。

继续翻,看到一张全家福:马彪、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小男孩。应该是他妻子和儿子。照片上的马彪笑得很幸福,和现在这个住在铁皮屋的糟老头子判若两人。

再往后,是儿子的单人照,从婴儿到少年。最后一张,是遗照。马小军,2003年死亡,死因未写。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儿子死了,老婆跑了,都怪我。我不该拿那笔钱,不该帮他们掩盖。现在来了,他们一个个都死了,我也快了。小雅来找我了,每天晚上都来。她说下一个就是我。”

纸条下面,还有一个地址:“城南公墓,三区27号”。

那是马彪儿子的墓地。

马彪不在家。他可能在墓地。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去城南公墓要一个小时,来回两小时,再到工地,刚好午夜。

但公墓……午夜去公墓?

我深吸一口气,收起相册和纸条,走出铁皮屋。刚出门,就看见巷子口站着几个人影。

不是居民,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站姿笔直,像训练有素。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说话。

是孙立的人,还是警察?不管是哪一边,被他们抓住都完了。

我退回铁皮屋,关上门。但门栓已经坏了,只能虚掩着。我环顾四周,屋里没有后门,只有一扇小窗,用木板钉死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这里吗?”

“对,刚有人看见他进去了。”

“包围起来。”

我急中生智,躺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把假人推到一边。刚盖好,门就被推开了。

手电筒光束扫进来,扫过桌子,扫过地面,最后停在床上。

“有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没出声,屏住呼吸。

光束在床上来回照了几次。我透过被子的缝隙,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都是年轻男人,穿着便装,但腰里别着对讲机。

“好像没人。”

“床上是什么?”

一个人走过来,用脚踢了踢被子。我尽量放松身体,像死人一样僵硬。

“假的吧。”另一个人说,“这地方鬼都不来。”

“搜搜看,有没有线索。”

他们在屋里翻找。桌子被掀翻,酒瓶摔碎,铁皮箱子被踢开。我听见相册被翻动的声音。

“找到相册了。马彪,还有事故照片。”

“带走。再看看有没有别的。”

一个人走到床边,我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看。心跳如擂鼓,但我一动不敢动。

突然,他伸手来掀被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凄厉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怎么回事?”

“出去看看!”

两个人冲了出去。我趁机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窗边。木板钉得很牢,但我用力踹了几脚,终于踹开一块。钻出去,外面是另一条巷子。

我撒腿就跑。背后传来喊声:“他跑了!追!”

我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左拐右拐,试图甩掉追兵。但他们对这里似乎很熟悉,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跑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死胡同,右边通向大路。我选择右边,冲出去,却差点撞上一辆车。

黑色的轿车,车窗贴膜。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转身想往回跑,但后面的人也追上来了。四个人,把我围在中间。

“林砚是吧?”车上下来的一个男人说,他戴着墨镜,即使在夜里也没摘,“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谁?”

“别管。上车。”

他伸手来抓我。我挥拳打去,被他轻易挡住,反手扭住我的胳膊。剧痛传来,我闷哼一声。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小孩的笑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笑声很清脆,很欢快,但在这种环境下,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谁?”墨镜男转头看向巷子深处。

笑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啪嗒啪嗒,像小孩在跑。声音从巷子里传来,越来越近。

“装神弄鬼。”墨镜男啐了一口,示意手下,“把他带上车。”

但他的手下没动。所有人都盯着巷子口,脸色发白。

巷子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穿着破旧的棉袄,赤着脚,头发凌乱。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她在笑——嘴角咧到耳,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是小雅。

“鬼……鬼啊!”一个手下尖叫起来,转身就跑。

墨镜男也慌了,但他还抓着我:“别信!是假的!”

小雅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看着墨镜男,伸出手指,勾了勾。

墨镜男突然松开我,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凸出,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他跪倒在地,拼命挣扎,但手像被无形的力量控制,越掐越紧。

其他手下吓得魂飞魄散,四散逃跑。

几秒钟后,墨镜男倒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舌头伸出来,脸色紫黑,已经死了。

小雅转向我。

她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但那双黑眼睛像有生命一样,盯着我看。

“去找他。”她说,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墓地里。时间不多了。”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融化在空气中,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冷汗。墨镜男的尸体就在脚边,死状狰狞。远处传来警笛声,可能是刚才的尖叫引来了警察。

我必须马上离开。

我跑向大路,拦了辆出租车:“去城南公墓。”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这么晚去公墓?”

“有急事。”

他不再问,发动车子。在座椅上,心脏还在狂跳。刚才那一幕太恐怖了,小雅就在我面前了人。虽然的是想抓我的人,但那种毫不留情的残忍,还是让我胆寒。

她到底是什么?怨灵?复仇的鬼魂?还是某种更古老、更邪恶的东西?

车子驶出城区,开上郊区的公路。两旁是农田和树林,偶尔有几点灯火。夜空很暗,没有星星,月亮被乌云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

“到了。”司机在路边停下,“公墓就在前面,车开不进去了,你自己走进去吧。”

我付了钱下车。公墓入口是个石牌坊,上面刻着“城南公墓”四个字。牌坊后面是一条石板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墓碑,在夜色中像一片石林。

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啦作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悠长。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走进公墓。按照地址,找到三区。墓碑一排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我一个个数过去:25、26、27。

27号墓碑很普通,花岗岩材质,上面刻着:“爱子马小军之墓,1985-2003,父马彪立”。

墓碑前有祭品:几个苹果,已经瘪发黑;一包香烟,拆开了,少了几支;还有一瓶白酒,喝了一半。

香炉里有香灰,是刚烧过不久的。

马彪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我环顾四周,公墓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黑暗中,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个蹲伏的人影。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马彪?”我小声喊。

没有回应。

我提高音量:“马彪!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小雅让我来找你!”

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引来更多的回声。远处有狗在叫,但很快又停了。

突然,我听见哭声。

男人的哭声,压抑而痛苦,从墓碑后面传来。

我绕过去,看见一个人蜷缩在墓碑后面,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泣。

是马彪。和照片上相比,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像个小老头。穿着破旧的工装,身上沾满泥土。

“马彪?”我走近。

他抬起头。脸很瘦,眼窝深陷,眼神涣散,像疯了一样。他看到我,没有惊讶,反而笑了,笑得很凄凉。

“你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让你来的,对吧?”

“小雅让你午夜去工地。”

马彪点点头,擦掉眼泪:“二十年了,该还的还是要还。”他站起来,身体摇晃,我扶住他。

“你儿子……”我看向墓碑。

“2003年死的。”马彪说,“车祸。司机是吴启明公司的人,酒驾。但他们说是意外,赔了点钱了事。我知道,是报复。因为我当年帮他们掩盖事故,后来又想揭发,他们报复我。”

他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小军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他妈妈接受不了,疯了,后来走失了,再也没找到。就剩我一个人,活着也是受罪。”

“陈大山的记,你看到了吗?”我问。

马彪一愣:“记?什么记?”

“他在事故前留了证据,藏起来了。我找到了。”

马彪的表情变得复杂:“大山……他是个好人。我不该……不该拿他的证据,更不该看着他死。”

“你拿走了证据钢筋?”

“是。”马彪低下头,“吴启明让我去的。他说如果我不去,就让我也死在那里。我害怕,就去了。大山看见我,眼睛瞪得很大,他说:‘马哥,救我。’但我没救他,我拿走了钢筋,跑了。”

他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哭。

“后来呢?”

“后来他们给了我三万块钱封口费。我用那笔钱给儿子交了学费,买了新衣服。每次看到儿子穿新衣服,我就想起大山,想起他女儿。”马彪抓着头发,“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大山,梦见小雅。他们说我是工头,是帮凶。他们说得对。”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

“该走了。”我说,“去工地。”

马彪点点头,从墓碑前拿起那瓶白酒,灌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洒在墓碑前:“小军,爸爸走了。可能回不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等爸爸。”

他转身,蹒跚着走向公墓出口。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当年的选择,害死了陈大山,也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这就是。

走出公墓,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是马彪的。他骑上去,示意我坐后面。

三轮车在夜色中吱呀作响,朝着北五环的方向骑去。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路两旁的景色飞快后退,城市的光亮越来越远,我们正在驶向黑暗的中心。

马彪一路无话,只是拼命蹬车。他的背影在夜色中像一张弓,紧绷着,随时可能断裂。

快到工地时,他突然开口:

“小伙子,你叫什么?”

“林砚。林国栋的儿子。”

马彪身体一僵,三轮车晃了一下。

“林工的儿子……”他喃喃道,“他也死了,对吧?”

“五年前。”

“,都是。”马彪苦笑,“我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他停下车,前面就是那片空地。购物中心的灯光照亮了半边天,但空地上依然一片黑暗,只有月光照在那个土堆上。

土堆旁,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穿着破旧的棉袄,赤着脚,背对着我们。

是小雅。

她来了。

比约定的时间早。

马彪看到她的瞬间,腿一软,跪倒在地。

“小雅……对不起……叔叔对不起你……”他哭喊着,磕头,“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

小雅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眼睛黑得像深渊。她看着马彪,又看看我。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土堆。

土堆开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午夜还没到,但清算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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