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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储藏室的门还锁着,但我已经不敢进去了。那张照片——我在藏铁盒的照片,角度明显是从我身后拍的。有人跟了我一路,看着我打开门,藏好东西,锁上门,然后拍下了这一切。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花纹。我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冰冷的屏幕时,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不是人。是更冰冷、更原始的东西。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这条小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巷子一头通向外面的街道,能看见车流和人影;另一头是个死胡同,堆满了建筑垃圾。

空无一人。

但我确定有东西在这里。空气变得粘稠,光线也暗了下来,明明是大白天,巷子里却像黄昏。墙上的影子在蠕动,像有生命的生物。

我捡起手机,屏幕虽然裂了,但还能用。那张照片还在,清晰得可怕——我的背影,储藏室半开的门,角落里露出的铁盒一角。照片角落有时间戳:10:47:33,三分钟前。

三分钟前,我在这里藏东西的时候,有人就在我身后三米处,举着手机拍照。

而我毫无察觉。

手机突然震动,吓了我一跳。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不该接。铃声响了七八声,停了。几秒后,一条短信弹出来:

“我们知道证据在哪了。”

“给你两个选择:一,自己把东西拿出来交给我们;二,我们自己去拿,顺便让你消失。”

“一小时内决定。”

“地点:北郊建材市场,三号仓库。”

“一个人来。”

短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

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铁盒里的证据是最后的希望,如果交出去,二十年的黑幕就永远埋没了。刘文正白死了,小雨白死了,小雅白死了,所有人都白死了。

但不交出去,他们会了我。然后自己去拿。结果一样。

两个选择,都是死路。

巷子里的光线更暗了。我抬头看天,太阳还在,但光线照不进这条巷子,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墙上的影子蠕动得更厉害了,开始组成形状。

是文字。

暗影在灰白的墙壁上扭曲、伸展,组成一行行字:

“不要怕。”

“我在。”

“他们拿不走。”

是小雅的字迹。那些影子字在墙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像墨汁入水一样晕开,消失。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不交。死也不交。

但要怎么办?一小时,北郊建材市场。去还是不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默的号码。我赶紧接起来。

“陈记者?你怎么样?”

“林砚……”他的声音很虚弱,背景有杂音,“我没事……暂时。他们把我放了,但手机被监控了。长话短说,报道发不出去了,总编被施压,稿子被撤了。”

“那……”

“但我留了备份。”他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在自媒体做深度调查。我把资料给他了,他答应今晚发。但你的证据……最关键的证据,必须拿到。”

“证据在我这里,但有人知道了藏匿点。”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就转移。现在,马上。”

“他们约我一小时后见面,说如果我不去,就自己来拿。”

“别去。”陈默急促地说,“那是陷阱。他们不会放过你。你现在立刻转移证据,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然后躲起来,等今晚报道出来。”

“绝对安全的地方……”我想了想,“哪里?”

“银行保险箱,或者……”他顿了顿,“算了,银行也不安全。你有信得过的朋友吗?”

我没有。这些年我一直独来独往,没什么深交的朋友。

“那就找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陈默说,“比如……公共场合。人越多越好,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公共场合。人多的地方。

我脑子里闪过几个地方:火车站,商场,图书馆……

“好,我知道了。”

“林砚,小心。他们有背景,手段很脏。刘文正怎么死的,你也看到了。”

“嗯。”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十点五十五分。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十五分钟。

没时间犹豫了。我重新打开储藏室的门,进去把铁盒拿出来。盒子很沉,抱着它走在街上太显眼。我找了块破布包起来,夹在腋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包裹。

走出小巷,来到街上。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街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但我知道,在这正常的表象下,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该去哪里?

火车站?人多,但安检严格,带这个铁盒可能被查。商场?可以,但监控太多。图书馆?也许可以,但寄存处不一定安全。

我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等待。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报纸,摊开的报纸头版上,赫然是吴启明的照片,标题是“地产大亨意外身亡,集团股价暴跌”。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买份报纸吗?刚出的,大新闻。”

我摇摇头,目光却被报纸另一角的新闻吸引:“调查记者涉嫌敲诈被拘,行业黑幕引关注。”

连陈默的事都上报纸了。虽然标题扭曲事实,但至少引起了关注。

绿灯亮了,我随着人流过马路。走到一半时,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清单在震动。

我掏出清单,最后一页又出现了新字迹:

“去那里。”

“人多的地方。”

“他们不敢。”

下面是一个地址:市立图书馆,古籍修复部。

古籍修复部?为什么是那里?

但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清单是小雅的指示,她不会害我——至少现在不会。

我拦了辆出租车:“去市立图书馆。”

车上,我抱着包裹,紧张地看后视镜。那辆黑车又出现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司机也注意到了。

“小伙子,后面那车……”

“我知道。能甩掉吗?”

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了我一眼:“我试试。”

他加快速度,变道,钻小巷。但早高峰车太多,甩不掉。黑车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

“算了,就这样吧。”我说,“到图书馆就行。”

市立图书馆是老建筑,民国时期建的,后来扩建了新馆,但老馆还在用。古籍修复部在老馆的地下室,专门修复和保护古籍善本。

我下车,快步走进图书馆。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我按照指示牌,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很陡,灯光昏暗。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带着纸张和霉菌的气味。地下室走廊很长,两边是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牌子:“善本库房”“修复工作室”“消毒室”。

找到古籍修复部,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请进。”是个老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很高,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古籍。房间中央是张大桌子,桌上铺着白布,放着各种修复工具:镊子、刷子、放大镜、补纸。

桌边坐着个老人,戴着白手套,正在修补一本破旧的书。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我。

“有事吗?”

“我……我想寄存一样东西。”我把包裹放在桌上,“很重要,很珍贵的东西。”

老人放下手里的工具,看了看包裹:“什么东西?”

“一些老文件,老照片。”我说,“需要放在安全的地方。”

“图书馆不是寄存处。”老人摇摇头,“你应该去银行。”

“银行不安全。”我脱口而出,“有人想毁掉这些东西。它们……它们记录了很重要的事。”

老人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不像老人。

“你姓林?”他突然问。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有人跟我说过,会有一个姓林的年轻人来,带着很重要的东西。”老人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跟我来。”

他推开书架——书架后面居然有道暗门。门里是个更小的房间,只有四五平米,四面都是保险柜。

“这里存放着图书馆最珍贵的善本。”老人说,“温度、湿度都是恒定的,防火防盗。你要寄存的东西,可以放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帮我?”

老人笑了,笑容很苦涩:“二十年前,我儿子死在工地。吴启明的工地。”

我愣住了。

“他叫李强,钢筋工。”老人走到一个保险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笑得很灿烂。“那年他二十三岁,刚结婚,老婆怀孕了。工地出事,他死了,一尸两命。”

他把相框递给我:“我儿子,还有没出生的孙子。”

我接过相框,手在发抖。

“赔偿金很少,一万块。”老人说,“我不想要钱,想要真相。但没人给我真相。我去闹,被打出来。去告,没人受理。二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我儿子死的时候痛不痛,怕不怕。”

他看着我手里的包裹:“这里面,有真相吗?”

“有。”我说,“不止您儿子的真相,还有很多人的。”

老人点点头:“那就放在这里。我帮你保管。除非你亲自来取,否则谁也别想拿走。”

我把包裹递给他。他打开,看到铁盒里的文件,手也开始发抖。

“这些……这些是……”

“当年所有事故的证据。”我说,“还有吴启明公司这些年的黑幕。”

老人抚摸着那些文件,像抚摸儿子的脸。眼泪从他眼眶里流出来,但他没哭出声。

“谢谢。”他说,“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说,“一小时后,有人可能会来找这些东西。他们可能知道我来这里了。”

老人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让他们来。我在这图书馆了四十年,还没人敢在这里撒野。”

他把铁盒放进一个空保险柜,锁好,钥匙拔下来递给我。

“钥匙你拿着。没有钥匙,谁也打不开这个柜子。”

我接过钥匙,冰凉的小小一片,却感觉重如千斤。

“快走吧。”老人说,“从后门出去。小心点。”

我道了谢,从后门离开。后门通向图书馆的后院,堆着些杂物。我翻过矮墙,来到另一条街。

刚落地,手机就响了。是那个陌生号码。

“时间到了。”对方说,“你没来。”

“东西不在我手里了。”我说,“你们拿不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冷笑:“你以为藏起来就有用?我们会找到的。而你……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电话挂断。

我站在街边,不知道该去哪里。家不能回,公共场所不安全,朋友没有。城市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清单又开始震动。我拿出来看。

最后一页,出现了一幅简笔画:一个房子,房子下面有个箭头指着地下。旁边一行字:

“回工地。”

“最后的真相在地下。”

“午夜十二点。”

倒计时重新出现:12:00:00。

十二小时。午夜十二点,我要回到那个工地,那个小雅死去的地方,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而在这之前,我要活过这十二小时。

我走进一家小旅馆,用假身份证开了间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卫生间。窗户对着防火梯,方便逃跑。

锁上门,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疲惫像水一样涌来,但我不能睡。一闭眼就是那些死者的脸,还有小雅的眼睛。

手机还剩百分之二十的电。我充电,然后打开新闻APP。关于吴启明的报道还在发酵,但重点都放在他的商业成就和意外死亡上,没人提二十年前的事故。陈默的新闻也在,但被放在了不起眼的角落。

我的名字还没有出现。但我知道,快了。一旦他们找到证据——或者找不到证据但决定灭口——我就会出现在新闻上:“男子意外身亡,身份待确认”。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午两点,三点,四点……房间里没有钟,我只能靠手机看时间。每次窗外有声音,我都会惊坐起来,以为有人来了。

五点时,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停在了我门口。

我屏住呼吸,慢慢下床,躲到门后。

钥匙入锁孔的声音。

转动。

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我举起从桌上拿的烟灰缸,准备砸下去。

“别动手,是我!”

是陈默。

他脸色苍白,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反手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气。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我……我有我的办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拿着。报道的全部资料,还有备份证据。我朋友今晚十点发,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发出去。这个你留着,如果……如果我出事了,你找机会公开。”

“你……”

“他们知道我给朋友资料了。”陈默苦笑,“我被跟踪了。刚才甩掉尾巴,但很快会被找到。我不能待太久。”

“你怎么办?”

“我有地方躲。”他说,“但你这里不安全了。他们可能已经知道这个旅馆。你得走,现在就走。”

“去哪里?”

陈默想了想:“工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你不是要去那里吗?”

我点点头。

“那就现在去。”他说,“天还没黑,人还多。混进去,找个地方躲到午夜。”

“你呢?”

“我自有办法。”他拍拍我的肩,“林砚,谢谢你。替所有人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

陈默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打开门,左右看看,快步离开。

我收拾东西,把U盘装好,清单装好,钥匙装好。退房时,前台没人,我把房卡放在柜台上,从后门溜了出去。

傍晚的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我坐公交车去北五环,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在变化,高楼越来越多,工地越来越少。但我知道,在那些光鲜的外表下,还有无数个“小雅”在哭泣。

到购物中心时,天已经快黑了。我绕到后面那片空地。围挡还在,但破口更多了。我钻进去,走到中央的土堆旁。

土堆已经被人挖开了。不是小雅的骸骨被挖走后的自然塌陷,而是有人用工具挖的,挖得很深,坑边还散落着烟头。

他们在找什么?小雅的骸骨?还是其他东西?

我跳进坑里。坑底是坚实的泥土,但有一块地方颜色不一样——更深,像是被水浸过。我用手扒开表面的土,下面露出一块水泥。

不是完整的水泥板,而是一块不规则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我用力把它撬起来,下面是个小洞。

洞里有个塑料盒子,密封得很好。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记。

不是父亲的,也不是刘文正的。封面上写着:“陈大山,1999”。

是小雅父亲的记。

我翻开第一页,期是1999年10月8:

“今天小雅生,八岁了。给她买了新书包,她高兴得直跳。答应她等这个工程完工,拿到工钱,就带她去北京动物园看熊猫。”

往后翻,都是工地常的记录:今天绑了多少钢筋,浇了多少水泥,工头骂人了,工友受伤了……

直到12月19,事故发生前一天:

“今天发现钢筋不对,太细了。跟工头说了,工头说别多事,照做就行。心里不踏实,偷偷留了一截做证据。如果出事,这个能证明不是我们的责任。”

12月20,最后一天:

“楼塌了。老刘和小孙在下面,估计不行了。我也被压住了,腿没知觉。工头来了,看见我,没救人,反而把证据钢筋拿走了。他说:‘大山,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多事。’”

“我要死了。小雅,爸爸对不起你。新书包你用不上了,动物园也去不成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别像爸爸一样……”

记到这里结束。后面还有几页,但被血迹浸透了,字迹模糊不清。

我合上记,抱在怀里。陈大山,一个普通的钢筋工,一个爱女儿的父亲。他发现了问题,想留证据,结果被灭口。二十年后,他的记重见天。

而害他的人,大部分已经死了。但还有一个人——那个工头,拿走证据钢筋的人。他是谁?还活着吗?

清单又开始震动。我拿出来,最后一页出现了新的字迹:

“工头叫马彪。”

“他还活着。”

“住在南城棚户区。”

“找到他。”

“午夜带他来。”

字迹下方,是一张简笔画: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站在土堆旁。小孩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递给大人。

小雅要我找到马彪,带到她面前。

还有七个小时。

我要在南城的棚户区里,找到一个二十年前的工头,然后带他来这个死亡之地。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还要躲过那些想我的人,想抢证据的人。

我看着手中的记,陈大山的遗言。小雅父亲的最后嘱托。

“你要好好活下去。”

但我还能活多久?

夜幕降临,空地完全陷入黑暗。远处购物中心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我爬出土坑,拍掉身上的泥土。记本装进背包,和清单放在一起。

该出发了。去南城,找马彪。

去完成,最后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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