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笙回来了。
稻城亚丁的雪山和星空仿佛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瑰丽的印记,但身体已经重新嵌入了城市齿轮运转的节奏。假期带来的短暂抽离感,在踏入办公室、闻到熟悉的咖啡与纸张混合气味的瞬间,便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雀跃,因为即将见到某个人;忐忑,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场旅行后必然存在的微妙空白;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张昊的愧疚。
她需要一场仪式,来宣告回归,也来填补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于是,在回来的第一个周五下班前,她在「周末摸鱼小分队」的群里发起了号召:「我胡汉三又回来啦!今晚老地方烤肉,庆祝我顺利回归(没有被高原留下),有没有人赏脸?@全体成员」
消息发出去,她握着手机,心跳有点快。目光不自觉地锁定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
苏晓第一个跳出来:「欢迎回归!必须吃!我要吃垮你!(狗头)」
沈静紧随其后:「好,几点?」
赵成宇:「笙姐请客?那我必须到啊!等我!」
然后,间隔了大约一分钟,那个头像旁跳出了回复:「嗯,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林语笙悬着的心落了地,随即又被另一种鼓噪填满。她迅速敲定时间地点,那是他们过去常去的一家韩式烤肉店,烟火气足,私密性也尚可。
下班后,五个人前后脚到了店里。熟悉的辛辣香气扑面而来,滋滋的烤肉声和嘈杂的人语混合在一起,制造出一种热闹的假象。
订的是靠里的半开放式卡座,一边是长条沙发,一边是单独的椅子。苏晓和沈静先到,很自然地并肩坐在了长沙发的一侧,空出了另一侧和旁边的椅子。按照以往的默契,或者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避嫌」,林语笙应该坐在苏晓旁边,陈远和赵成宇坐对面的椅子。
「语笙,快来坐这儿!」苏晓拍了拍身边空出的沙发位,笑容明朗。
林语笙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但身体做出了更本能的反应。她目光扫过座位,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了长沙发的另一侧——那里紧挨着一张空椅子。然后,她非常自然地将自己的包放在了那张空椅子上,接着,极其顺理成章地,坐在了陈远平时习惯坐的那个位置的旁边。这样一来,沙发座位的顺序就变成了:苏晓 – 沈静 – (空位) – 林语笙。而陈远要坐,只能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或者更远的地方。
这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整理着餐巾纸,嘴里还念叨着:「饿死了,快点菜吧。」
空气凝滞了那么一刹那。
苏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拍沙发的手缓缓放下。沈静正低头倒水,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水流稳稳注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她们俩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了然,以及深藏其下的沉重和无奈。果然,那层纸,在他们自己还未彻底捅破之前,已经薄得遮不住任何实质了。
赵成宇似乎没察觉这微妙的座位变化,乐呵呵地拉开陈远旁边的椅子坐下:「陈哥,坐啊!笙姐,你推荐点啥肉?」
陈远的神色在灯光下看不太分明,他只是很平静地「嗯」了一声,在留给他的、紧挨着林语笙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距离近得,他的西装裤脚几乎要碰到她的小腿。
烤肉架端了上来,炭火通红。陈远很自然地拿起了夹子。「我来吧。」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他不再是以往聚会时那个偶尔动手、更多是闲聊的领导或朋友,而像是……这场聚餐的男主人,负责照料火候,确保每个人都能吃到恰到好处的肉。
他先放上几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耐心地等待油脂渗出,发出诱人的「滋滋」声。然后,他夹起第一片烤得金黄微焦、卷曲起来的五花肉,没有丝毫犹豫,放进了林语笙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看,应该好了。」他说。
林语笙很自然地接过,蘸了酱料,吹了吹气,送进口中,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嗯!好吃!陈哥手艺还是这么好。」
整个过程,两人甚至没有对视,却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接着,陈远才依次将烤好的肉分给苏晓、沈静和赵成宇。他烤得很认真,火候掌握得极好,还会询问每个人的口味偏好:「苏晓要焦一点?沈静不吃辣对吧?成宇,这块牛舌给你,你爱吃的。」
他周到、得体,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聚餐都更照顾大家。但苏晓和沈静吃着碗里他亲手烤的、火候完美的肉,却觉得味同嚼蜡。她们看着陈远时不时侧头低声问林语笙「还要什么?」「这个熟了吗?」,看着林语笙很自然地把自己碟子里不爱吃的配菜拨到陈远碟子边缘(而他毫不介意),看着他们在递送酱料时手指不经意的碰触……这一切,都像极了她们在无数情侣、夫妻身上见过的,那种充满常烟火气的亲密。
这不是领导和下属,甚至不是「哥哥妹妹」。这是一个男人,在向他心仪女人的闺蜜们,不动声色地展示他的可靠、体贴和……主权。他仿佛在说:看,我能照顾好她。放心。
可苏晓和沈静只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她们哪里是需要他照顾的「闺蜜」?她们是知情者,是旁观者,是内心充满矛盾和不安的朋友。这顿饭对她们而言,不是庆祝,而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凌迟。她们被迫坐在这里,目睹着好友一步步沉溺,目睹着这段孽缘在公开场合肆无忌惮地散发着甜腻又危险的气息,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赵成宇依旧吃得欢快,偶尔加入话题,夸赞陈远烤肉技术好,调侃林语笙出去玩一趟好像胖了点。他的单纯和迟钝,此刻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另外四人各怀鬼胎的复杂心境,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进来的蜜蜂,嗡嗡地绕着餐桌盘旋了几圈,最后竟直直地朝着苏晓俯冲下来。苏晓最怕虫子,惊呼一声,慌乱地挥手去挡。那蜜蜂受惊,在她手背上狠狠蜇了一下。
「啊——!」剧痛瞬间传来,苏晓痛叫出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被蜇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火烧火燎地疼,连带着半条胳膊都开始发麻刺痛。
「晓晓!」林语笙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看。
「蜜蜂!有蜜蜂!」沈静也赶紧查看苏晓的手。
场面一时有些慌乱。陈远迅速起身,冷静道:「可能是过敏,得去医院。我去开车,语笙,你先去结账。」他指挥若定,安排得井井有条。
林语笙点头,立刻起身去前台。陈远对沈静和赵成宇说:「你们扶着她,我们门口汇合。」
去医院的路上,陈远开车,林语笙坐在副驾,苏晓、沈静和赵成宇挤在后座。苏晓疼得不停抽气,眼泪止不住地流,沈静在一旁低声安慰,握着她的手。
车里气氛凝重,只有苏晓压抑的啜泣声和引擎的嗡鸣。
红灯停下时,陈远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对旁边的林语笙低声说:「看她肿得厉害,希望别太严重。」
林语笙也回头看了看,脸上有关切,但似乎并没有那种闺蜜受伤时应有的极度焦灼。她转回头,甚至还有心思对陈远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没事,晓晓壮得像头小牛,肯定没事。就是你车技稳点,别颠着她。」
陈远无奈地看她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专注路况。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后座沈静的眼里,让她心头发冷。苏晓还在因为蜂毒的刺痛和可能的过敏而恐惧哭泣,而前排那两人,却在担忧之余,依然流淌着那种旁人难以介入的、带着些许私密感的交流。林语笙的玩笑,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漠然。仿佛苏晓的伤痛,只是这段行程中一个不幸的曲,并不能真正打断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连接。
到了医院急诊,检查、处理、打抗过敏针。幸好苏晓反应不算极端严重,只是局部红肿疼痛得厉害,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大家刚松了口气,陪着苏晓在观察室坐下,沈静却突然脸色一白,捂住了腹部。
「静静?你怎么了?」林语笙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事……可能刚才太紧张,胃有点不舒服……」沈静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小腹传来一阵阵绞痛,这痛感来得突然且剧烈,不像是普通的胃疼。
「你脸色好差!」赵成宇也凑过来。
陈远立刻又去找了医生。一番检查下来,医生说是急性肠痉挛,可能跟情绪紧张、饮食不当都有关系,也需要休息观察。
好好的一场接风宴,最终以一人被蜂蜇、一人急腹痛告终。回去的路上,车里更加沉默。苏晓手上包着纱布,昏昏沉沉地靠着车窗。沈静蜷在后座,捂着腹部,脸色苍白。赵成宇看着两个病号,手足无措。
林语笙和陈远坐在前面,也没再说话。只是中途等红灯时,陈远极其自然地伸手,帮林语笙把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林语笙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那动作轻柔、迅速,在昏暗的车厢内几乎无人察觉。但一直强忍不适、半闭着眼的沈静,却从睫毛的缝隙里,清晰地看到了。
她闭上眼睛,腹部又是一阵绞痛。这疼痛来得如此蹊跷,如此应景,仿佛是对她今晚所有沉默、所有隐忍、所有心知肚明却无力阻止的惩罚。或许,也是对所有参与其中、眼睁睁看着这段错误发生却未能有力地拉一把的人的惩罚。
上天仿佛也不想再看这场孽缘,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继续其甜蜜又罪恶的演进。于是降下了小小的、却疼痛的警示——一只蜜蜂,一次腹痛。用最直接的方式,打断了那顿令人窒息的烤肉,也暂时冷却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不合时宜的亲密。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后退,光影掠过车内一张张疲惫或疼痛的脸。这场以庆祝为名的聚会,最终在消毒水的气味和身体的警示中狼狈收场。而那滋滋作响的炭火,那亲昵自然的座位选择,那暗流涌动的烤肉时光,还有医院走廊里那不合时宜的、轻轻的一别,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某些人的心里。
夜还很长,疼痛会过去。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蜂刺虽小,毒液却已注入。腹痛或许偶然,警示的意味却已分明。这场孽缘,在友情的注视和身体的抗议下,还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