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初秋的天气,像一块被水浸过又没拧的毛巾,捂在身上,黏腻腻的,扯不掉一层浮躁。蝉鸣已近尾声,拖出疲乏的尾音,阳光不再暴烈,却依旧带着不肯退场的余威,晒得人心头发闷。
就在这样一个让人提不起劲的周末午后,林语笙在「铁三角」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这天气太难受了,身上总是黏糊糊的。要不一起去汗蒸吧?出出汗,松快松快。」后面跟了个期待的表情包。
消息发出后,屏幕安静了几分钟。
沈静很快回复:「我问问我们家那位有没有空。」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心里那自雨晨麻将局后就绷紧的弦,又轻轻颤了一下。汗蒸?那种私密又放松的场所……她下意识想拒绝,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苏晓的回复则脆得多:「啊,抱歉语笙,我今天家里有点事,我妈让我回去一趟,去不了啦,你们玩得开心!」后面跟着一个抱歉的表情。借口找得无懈可击,但沈静盯着那行字,心里明白,苏晓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在用这种方式保持距离。
林语笙似乎并不介意:「没事没事,家里事要紧。那静静,你和男朋友能来吗?人多热闹呀!」
沈静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打游戏的男友。男友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挑眉询问。沈静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无声地征求意见。男友撇撇嘴,显然也想起了上次不太愉快的经历,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用口型说:「去吧,看看。」
「好的,我们俩有空。」沈静回复。
林语笙立刻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紧接着又说:「那我问问赵成宇!人多更好玩!」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了一条,语气随意得像只是顺带一提:「哦对了,陈哥也说周末没事,一起吧。」
陈远。这个名字的出现,让沈静心里最后一丝「或许只是普通朋友聚会」的侥幸也熄灭了。她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果然。
汗蒸馆里热气氤氲,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女宾部,林语笙和沈静泡在温暖的池水里,水汽蒸腾,将皮肤熨帖得微微发红。
「最近忙死了,那个预算案改了好几版,」林语笙掬起一捧水泼在肩上,声音在水汽里有些飘忽,「我们部长简直吹毛求疵。」
沈静「嗯」了一声,靠在池边,闭着眼,似乎在享受水流的按摩,实则心绪纷乱。她接不上太多关于工作的话,市场部和信息部的具体,她并不清楚。
「不过陈哥那边给了不少建议,总算快弄完了。」林语笙很自然地把话题引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亲昵?
沈静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向身旁的好友。林语笙的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明亮,提起「陈哥」时,那神采是提到其他任何人时都没有的。她心里叹了口气,状似随意地问:「陈主任……对你们部门的事也挺上心。」
「还好吧,主要是有交叉。」林语笙撩了撩湿发,避开沈静的目光,转而说起汗蒸馆的设施,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沈静没再追问。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女生话题,护肤品、最近看的剧。表面看起来,和以往任何一次闺蜜闲聊没什么不同。上次雨晨麻将局的疑云,似乎被双方默契地封存了,谁也没有提起。但沈静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们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似透明,却足以让彼此的面容和心思都变得模糊不清。
等她们吹头发,换上汗蒸馆提供的统一服装来到楼上公共休息区时,陈远、赵成宇以及沈静的男友已经在了。三个男人坐在并排的躺椅上,看着前方大屏幕里无聊的综艺节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哟,两位美女出浴啦!」赵成宇第一个看到她们,笑嘻嘻地打招呼,眼神净坦荡,看不出任何异样。在他眼里,这依旧是一次好朋友间的普通聚会。
陈远也转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林语笙身上,很快又自然地扫过沈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沈静注意到,他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语笙手里拿着几片独立包装的面包,晃了晃:「敷面膜吗?补水效果挺好。」
沈静和男友都摇头表示不用。赵成宇摆摆手:「大老爷们敷啥面膜。」
陈远却伸出了手:「给我一片吧,最近熬夜,脸。」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太自然了,仿佛只是接受朋友随手递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林语笙也很自然地抽出一片递给他,指尖相触,一触即分。陈远接过,撕开包装,将冰凉的面膜敷在脸上,调整好位置,然后重新靠回躺椅,闭上眼睛。
就在他敷面膜的时候,林语笙很自然地走到他那张双人躺椅旁,挨着他空出的那边坐了下来。不是坐在另一张空椅上,而是直接坐在了他这张躺椅的边缘。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在公共休息区,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的坐姿已然透露出远超普通朋友关系的亲昵。
沈静的男友微微挑了下眉,看向沈静。沈静垂下眼帘,走到自己男友那边,坐在了他脚边的榻榻米上,这个位置稍低,也拉开了距离。
赵成宇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等下要不要去高温房蒸一蒸。
小小的空间里,五个人,形成了微妙的对峙格局。一边是共享一张躺椅、姿态放松的男女主,一边是坐在稍远位置、沉默观察的沈静和男友,以及浑然不觉、依旧乐呵呵的赵成宇。无形的分界线,在氤氲的热气和面膜的遮盖下,悄然划开。
讨论晚饭去哪吃时,林语笙提议:「要不就在这儿吃吧?我看餐厅评价还行,懒得再换地方了。」她语气随意,眼睛却看向陈远。
陈远脸上敷着面膜,看不清表情,只「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赵成宇和沈静的男友也无异议。于是,五个人移步洗浴中心内的餐厅。
餐厅是自助式,他们选了个靠窗的卡座。取餐时,林语笙端了一小碗海鲜面回来,看着碗里满满的面条,皱了皱眉:「好像点多了,吃不完。」
坐在她对面的陈远很自然地接口:「吃不了给我,我分点。」说着,把自己面前的空碗推过去了一些。
林语笙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很自然地从自己碗里拨了一大半面条到陈远的碗里。动作娴熟,仿佛演练过无数次。拨完后,她甚至很自然地端起陈远的碗,帮他把里面的香菜挑了出来——她记得他不吃香菜。
沈静拿着餐盘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沈静的男友则低头摆弄着筷子,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最终落座时,位置再次变得微妙。林语笙和陈远很自然地坐到了同一边,面对着赵成宇、沈静和她的男友。五个人,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整顿饭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进行。赵成宇依旧扮演着活跃气氛的角色,讲着单位的趣事。林语笙和陈远偶尔附和,两人之间的对话依旧流畅,夹菜递纸巾的动作也透着一股旁人难以足的默契。沈静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听着,观察着。她男友则话更少,只是偶尔和赵成宇搭两句。
不知名的氛围在餐桌上缓缓流动,像汗蒸房里无处不在的湿热蒸汽,包裹着每一个人。谁也没有点破,只是你一言我一语,维持着表面和平的假象。
饭后,大家回到更衣室换衣服。男更衣室里,沈静的男友终于忍不住,趁着陈远和赵成宇去还手牌的间隙,压低声音问正在穿袜子的赵成宇:「喂,成宇,你没觉得……陈主任和林语笙,有点太亲密了吗?」
赵成宇穿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讶异,随即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啊?有吗?还好吧。陈哥人好,把语笙当妹妹看,照顾点很正常。他们就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哥哥妹妹那种,你别多想。」他语气轻松,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但眼神却有些飘忽,避开了对方的直视。
另一边,女更衣室里,林语笙从储物柜里拿出的不是来时那套衣服,而是一条崭新的连衣裙和一件搭配的针织外搭。
沈静换好自己的衣服,看见她手里的裙子,愣了一下:「你……还带了换洗衣服?」
林语笙正对着镜子整理裙摆,闻言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嗯,来时那套坐车出汗了,黏糊糊的不舒服,不想再穿了,就随手带了套净的。」她拿起外搭穿上,对着镜子转了转,又问沈静,「好看吗?」
沈静看着镜子里好友焕然一新的样子,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外搭柔和了线条,比来时那套随意装扮精致了许多。她默默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只含糊地说:「嗯,挺好看的。」
换好衣服出来,大家在门口。林语笙晃了晃车钥匙:「我开车了,送你们回去吧?」
沈静和男友对视一眼,婉拒了:「不用了,我们骑小电驴来的,方便。你们送成宇吧。」
赵成宇挠挠头:「我也不用送,我住得近,走回去就行,正好消食。」
「那怎么行,一起吧,顺路。」陈远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很自然地看向林语笙。
林语笙笑了笑,没再坚持,对沈静和男友挥挥手:「那行,你们路上慢点,到家说一声。」
沈静和男友看着赵成宇坐进后座,陈远坐进副驾,林语笙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汗蒸馆的停车场,汇入周末夜晚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角。
沈静站在原地,夜风吹来,带走了汗蒸后的热度,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和冰凉。她男友揽住她的肩膀,叹了口气:「走吧。」
他们都知道,送完「顺路」的赵成宇之后,那辆车会驶向哪里,不言而喻。
赵成宇或许还在后座乐呵呵地说着今晚的趣事,浑然不觉自己再次成为了那两人「正常社交」的完美背景板。而前方的两人,或许正享受着独处的、卸下一切伪装的时光。
沈静坐上小电驴后座,抱住男友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城市夜景在车流中后退,她的心却沉甸甸的。那层窗户纸,在今晚汗蒸房的薄雾和餐厅微妙的对坐中,似乎又薄了几分。而捅破它,需要多大的勇气,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不知道,只觉得前路迷茫,像这被霓虹照亮的夜晚,看似璀璨,深处却是一片看不透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