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八,转眼即至。
初七这,侯府内的气氛明显不同往。主院方向,仆役往来穿梭的脚步声比平急促了许多,隐约可闻管事婆子们压低了嗓门的呼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熏香、脂粉、以及某种躁动期待的奇异气息。连西角这边,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紧绷。
苏渺的小院,却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罩着,依旧是那份与世无争的死寂。只是这死寂之下,也涌动着暗流。
晨起,赵妈妈亲自带人送来了明寿宴要穿的正式衣裳和全套头面。衣裳是藕荷色软银轻罗茉莉长裙,配月白云纹绫绉纱披帛,颜色清雅,不僭越,也不至太素淡失了礼数。头面是一套赤金嵌珍珠的,花样简洁,珍珠颗颗圆润,光晕柔和,与她庶女的身份相称。另有绣鞋、手帕、香囊等一应配饰,皆用料上乘,做工精细,显然是用了心的。
这是夫人特意为三小姐准备的,明赴宴,需得卯正起身梳洗,辰初至怡和堂与大小姐、四小姐、五小姐汇合,一同出发。车马已备好,切勿延误。赵妈妈将东西一一交代清楚,目光在苏渺脸上停驻片刻,三小姐今晚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明……莫要给侯府丢脸。
苏渺低眉顺眼地应了,手指抚过那光滑冰凉的罗裙料子,指尖几不可察地掠过裙裾边缘一处极其隐蔽的、用同色丝线绣着的、形如半个扭曲花瓣的暗纹。灵瞳之下,那暗纹并无异常气息,似乎只是寻常绣娘的手法印记。但她心中却存了一丝疑影。
送走赵妈妈,苏渺将衣裳首饰仔细检查了一遍。灵瞳全开,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衣裳无异,头面也无异常熏香或药物痕迹,甚至那对赤金耳坠的接口都检查过,没有被动过手脚的迹象。林氏这次,似乎真的只是例行公事,确保她这个庶女在正式场合不至于太失体面,也顺便彰显主母的周全。
然而,越是如此正常,苏渺心中那弦绷得越紧。以林氏的心性,对苏婉的重视,以及对她这个潜在变数的忌惮,绝不可能只是简单打发了事。那暗纹或许无用,苏婉送的玉镯已被处理,明的宴席本身,就是最大的局。
她需要更多的准备。
白里,她借口试穿新衣,看看可有不合身之处需改动,将院中那个负责洒扫的、有些耳背的婆子支使出去,让她去针线房问问。婆子不疑有他,嘟嘟囔囔地走了。
待婆子离开,苏渺迅速行动起来。她将明要穿的衣裳里,那件月白色中衣的袖口、衣领内侧等不起眼处,用那支秃笔蘸着清水,极其小心地、以指为引,调动那缕已壮大些许的气感,勾勒了几个简化到极致的、蕴含宁神、清心之意的符文残影。水迹很快透,不留痕迹,唯有灵瞳可见一丝极淡的、即将消散的银白光晕残留。这并非真正的符箓,效力微乎其微,但关键时刻,或许能帮她稳住一丝心神,抵御某些药物或迷魂之术的侵袭。
她又从床底取出那截烂木所炼的金石护,以软布包裹,用丝线固定,贴身绑在小臂内侧。沉甸甸的触感传来,带着金土之气的沉凝,让她心中稍安。想了想,她又将那枚从苏婉处得来、已祛除异样的羊脂玉镯,戴在了左手腕上。这镯子成色极好,明戴上,既是领受了嫡姐的好意,或许在某些时候,也能作为一件不错的道具。
最后,她取出这些子积攒下来的、品相最好的几张临摹草纸,上面布满了清水勾勒的、歪歪扭扭的镇魂令符文痕迹。她将这些草纸小心折叠,塞进一个寻常的、装香料的旧锦囊里,挂在腰间。锦囊里还放了几片晒的艾叶和一点点朱砂粉末。东西寻常,即便被人看见,也只当她是为了辟邪或熏香。
做完这一切,她将明要用的东西归置好,重新恢复了那副静坐发呆的模样。耳背的婆子回来,只说针线房的人看了,衣裳很合身,无需改动。
午后,苏婉竟又派了身边的二等丫鬟过来,送了一小盒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上好的茉莉头油,并传话说明梳头时用上些,头发光亮整齐,也是体面。苏渺照旧惶恐接过,道了谢。灵瞳查验,头油清香扑鼻,并无异样,确实是好东西。苏渺心中冷笑,这位嫡姐,笼络人心、展现大度的手腕,倒是使得炉火纯青。她将那盒头油也收了起来,用不用,另说。
整个下午,她都安静地待在屋里,看似在对着窗外发呆,实则心神沉静,一遍遍搬运着丹田内那缕气感,使其流转愈发顺畅,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形,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她对此界的贵族礼仪所知不多,仅限原来苏渺记忆中那些零碎片段。但基本的行礼、问安、进退,应当无虞。只要她继续扮演好那个怯懦、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女,少说少错,不惹人注目,安全度过宴席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关键在于,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观察、收集信息。靖安侯府,京城顶级的勋贵门第,来往宾客非富即贵,或许就有她需要了解的、关于此界非常一面的线索。还有那位国师沈逾明……他会去吗?
暮色渐沉,晚膳比平早些送来,菜色也精致了些。苏渺安静用了,洗漱后,便早早熄了灯,和衣躺下。
但她并未入睡。黑暗中,灵瞳微光流转,她能看到窗外,侯府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又渐次熄灭。夜渐深,喧嚣沉淀,唯有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更显寂寥。
她将金石护握在掌心,默默温养。符种传来温润沉凝的回应,与她体内的气感隐隐共鸣,形成一个微小的、缓慢运转的循环,滋养着她的神魂与身体。
明,便是她来到此世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亮相。不再局限于这方小院,而是要踏入那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属于永昌侯府三小姐的舞台。
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但她已不再是刚醒来时,那个只有一双灵瞳、满心茫然的孤魂。她有金石护,有对符文韵律的初步理解,有壮大不少的气感,有更敏锐的灵瞳,还有……一颗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愈加冷硬清醒的心。
“玲儿”的惨状,“镇魂令”的诡异,荒院的秘密,苏婉的算计,林氏的掌控……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也推动着她。
她不能退,也无处可退。
唯有向前。
夜色最浓时,苏渺缓缓睁开眼,眸中银灰异彩一闪而逝,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羊脂玉镯,指尖冰凉。
赴宴。
且看这京城高门的盛宴之下,藏着怎样的风浪,又能否让她,这枚不起眼的石子,激起想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