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黄的伞面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蜜蜡般的色泽,依然素净无纹。竹骨匀称,伞柄温润。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把有些年头的、普通的老式油纸伞。
他看了很久,眼睛都开始发酸,什么异常也没有。
果然是压力太大,自己吓自己。他几乎要说服自己了。昨晚的一切,就是一场离奇的噩梦。
他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他视线即将移开、身体微微转动的刹那——
窗外恰好飘过一片薄云,短暂地遮了一下太阳。房间里的光线随之暗了一瞬,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瞬间,林默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暗黄的伞面上,靠近伞柄部、被摇椅阴影半掩着的地方,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颜色的暗沉。
不是污渍。更像是一个……字?
非常小,非常淡,像是用极细的笔尖蘸着褪色的墨,写上去的,又像是天然木纹的巧合。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定住身形,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个地方。
光线恢复了。那个痕迹还在,但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犹豫了几秒,终究是抵不过那股强烈的好奇和不安。他环顾四周,从旁边五斗橱上拿起一个老式黄铜柄放大镜——那是祖母以前用来读报纸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将伞从摇椅上拨到旁边的矮几上,让那个位置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然后,他弓着身,尽量离得远些,将放大镜缓缓凑近。
放大镜清晰的圆框里,伞面粗糙的纤维纹理被放大。在那个疑似痕迹的地方,他仔细分辨。
不是木纹。
是一个字。一个笔画极其古拙、甚至有些扭曲的篆体字。颜色是一种沉黯的、仿佛涸血液的褐红,几乎与陈旧的伞面融为一体。
他辨认了半天,结合字形,才勉强认出来——
是一个“借”字。
“借”?什么意思?
林默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移动放大镜,沿着伞柄与伞面连接处的竹骨,缓缓搜寻。
在“借”字旁边不远处,另一竹骨内侧,他又发现了一个字,同样细小晦暗,是“寿”。
借……寿?
林默的手一抖,放大镜差点脱手。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民间故事里、志怪小说中,“借寿”并非陌生的词汇。向天借,向鬼神借,向他人……借。
难道这把伞……
他猛地想起祖母的年纪。祖母具体活了多少岁,他其实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很长寿,街坊邻居都说是高寿有福。可她的晚年,尤其是最后几年,身体并无特别严重的疾病,只是极其迅速地枯萎下去,精神也时常恍惚,看着窗外出神,嘴里偶尔念叨些含糊不清的词句,其中好像就有“时候到了”、“该还了”之类的。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祖母的寿命,难道是“借”来的?而这把伞……就是“借据”?或者……“媒介”?
昨晚伞面上那些痛苦扭曲的人影……是被借走了寿元的人?伞下湿漉漉的脚印,搭在肩头的冰冷的手……是来“收债”的?
“他们来收债了……”
祖母那诡异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幽幽响起,比昨晚更加清晰,带着无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