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只有近乎虚脱的疲惫。
当晨光再次透进窗棂，徐望睁开眼，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昨夜耗尽心神尝试修补符笔，虽只取得微不足道的进展，却让他对自身那奇异感知的运用，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更关键的是，那支残破符笔在他感知中，确实“活”过来了一丝，虽然微不可察，却如死水微澜，带来了希望。
他照常起身吐纳，恢复灵力与精神。炼气一层的修为，经过昨夜极限消耗又恢复的过程，似乎又凝实了一分，那缕淡金色的气感也粗壮了些许。这便是修行的残酷与魅力，每一次极限后的恢复，都是一次微小的进步。
推开房门，空气中带着深秋的寒意。几个护院依旧在附近巡逻，见到徐望，点头示意，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昨夜之事虽未声张，但能惊退潜入者（徐望的说辞），这位往低调的嫡长孙，在不少人心中已有所不同。
徐望走向制符坊，脚步沉稳。今等待他的，是双倍的研磨任务，以及素心堂一个时辰的观摩资格。他像一块燥的海绵，渴望着吸收一切关于符道的养分。
偏屋里，徐明和徐亮已经在了。见到徐望，两人神色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徐望昨那罐松烟粉带给他们的震撼，以及随后三叔的单独召见，足以让他们明白，这位望少爷，或许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庸。
徐望点点头，径自走到自己的石臼前。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目片刻，待心绪完全沉静，才握住石杵。这一次，他不再刻意追求“修正”杂质，而是将研墨本身，当作一种对灵力精细控、对材料灵性深度感知的修行。每一杵落下，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在与石臼中的粉末进行无声的交流。
枯燥的动作，在他手中似乎有了某种禅意。两个时辰过去，当他停下时，石臼中的松烟粉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乌黑光泽，细腻程度甚至超过了昨。更奇异的是，粉末在静止时，竟隐隐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光流转，仿佛拥有了微弱的生命。
徐明和徐亮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份额，却迟迟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徐望研磨出的成品。他们说不出哪里不同，但直觉告诉他们，这罐粉末，与他们研磨的，绝不在一个层次上。
徐望没有理会他们，小心地将粉末封存。他知道，这罐粉末的品质，恐怕已经接近甚至达到了制作某些特殊一阶上品符箓所需的“精烟”水准。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将陶罐放在指定位置。
离开偏屋，他走向素心堂。今当值的是一位姓吴的中年符师，是一阶中品符师，擅长绘制“风行符”和“锐金符”。见到徐望进来，吴符师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下角落的一个位置：“三爷吩咐了，你可以在那儿看一个时辰。只看，不准问，不准动任何东西，更不准打扰他人。”
“是，吴师傅。”徐望恭敬应下，走到角落安静站定。
吴符师不再理他，继续手头的工作——调制一批“锐金墨”。徐望收敛心神，目光落在吴符师的手上，同时悄然展开那奇异的感知。
锐金墨主材料是“金鳞粉”，取自一种名为“铁线蛇”的一阶妖兽鳞片研磨而成，性锐利，主伐，灵力锋锐难控，需要以“凝露草汁液”调和其燥性，再辅以“无水”和少量“地脉石”稳定灵性。
吴符师的动作娴熟而稳定。他先将金鳞粉倒入玉钵，加入无水，以兽骨箸缓缓搅拌。他的灵力输出平稳而锋锐，与金鳞粉的灵性特质相合。当粉末与水初步融合，他加入凝露草汁液。这一刻是关键，凝露草的柔润生机需要恰到好处地中和金鳞粉的锋锐燥气，多一分则墨性过柔失其锐，少一分则墨性过燥易崩散。
徐望的感知紧紧锁定玉钵。在他的“视野”中，金鳞粉的灵性是无数细小的、闪烁着暗金色寒芒的尖锐光点，充满了攻击性。而凝露草汁液则是淡绿色的、柔和的生机光晕。当两者接触时，暗金光点与淡绿光晕剧烈冲突、排斥，如同冷水滴入热油。
吴符师面色凝重，搅拌的速度和力道陡然变化，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轻柔如春风拂柳。他的灵力也在两种状态间快速切换，时而锋锐以镇压金鳞粉的躁动，时而柔和以引导凝露草的生机进行渗透、包裹。
徐望看得如痴如醉。他能“看到”吴符师每一次灵力变化的精妙，每一次搅拌对两种灵性冲突的疏导与调和。那些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控，在他感知中纤毫毕现。
渐渐地，暗金光点与淡绿光晕不再激烈对抗，开始彼此渗透、交融，形成一种独特的、暗金色为主体、边缘流淌着淡绿光丝的稳定灵性结构。这时，吴符师才小心翼翼地加入一滴白色的地脉石。
地脉石的灵性厚重、包容、稳定。它的加入，如同给剧烈反应后的溶液注入了一剂强效稳定剂，让那刚刚形成的混合灵性结构迅速稳固下来，光芒内敛，锋芒暗藏，却更具韧性。
一钵锐金墨，成了。墨色深沉，隐有金属光泽，灵性含而不露，却又透着锐利之意。
吴符师轻舒一口气，额角隐见汗珠。调制锐金墨的难度，远在基础导灵墨之上。
徐望也缓缓收回感知，心中震撼与收获交织。吴符师的手法或许不是最快最炫的，但绝对是最稳妥、最契合材料特性的。他对不同材料灵性特质的理解，对灵力切换时机的把握，对冲突局面的掌控，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准。更重要的是，徐望“看”到了整个灵性调和的全过程，那无数细微的变化与应对，如同最精密的图谱，印入他的脑海。
这一个时辰，他观看了吴符师调制了三种不同的一阶灵墨，每一种都让他大开眼界，对符墨一道的理解突飞猛进。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若是自己动手，在感知的辅助下，或许能在某些细节上做得更好，但整体的稳定性与火候把握，却远不及经验丰富的吴符师。
时辰到，徐望默默行礼退出素心堂。他没有立刻离开坊内，而是走到堆放废弃符纸、边角料的角落——这里通常是学徒们练习画符失败后的垃圾堆。他蹲下身，仔细翻找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几张被丢弃的、画废的符纸。有的是灵力灌注不均导致符文断裂，有的是属性冲突导致灵性溃散，有的是笔力不稳导致纹路歪斜。他将这些废符小心收起，又捡了几小块不同墨方调制时刮下的、已经涸的墨渣。
回到暂住的客房，他将门窗关好。先取出那几张废符，铺在桌上，凝神感知。在他的“视野”中，这些废符上的灵性结构千疮百孔，断裂、冲突、淤塞、涣散……如同一个个反面教材，清晰展示着制符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错误。
他仔细“阅读”着这些错误，与自己今观摩所得相互印证。为什么这里会断裂？是因为灵力输出突然中断，还是符纸该处灵性不均匀导致无法承载？为什么这里属性冲突？是因为两种材料灵性未完全调和，还是绘制时灵力属性切换不当？
每分析一处错误，他对符道的理解就加深一分。这比单纯观摩成功作品，更能让他明白哪些是禁忌，哪些是关键。
接着，他取出那几小块不同颜色的涸墨渣。这些都是调制过程中刮下的、灵性已失或混杂的废弃边角料，本身已无价值。但徐望却如获至宝。
他尝试以自身那缕淡金色灵力，极其轻微地触碰这些墨渣。导灵墨的墨渣，灵性已失，只剩惰性。锐金墨的墨渣，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锋锐金气。爆炎墨的墨渣，则有一丝燥热暴烈的火气残留。
他小心翼翼地控着灵力，不是去激发这些残留气息，而是去“模拟”这些墨渣在完好状态下应有的灵性特质。比如，在面对锐金墨渣时，他尝试让自己的灵力模拟出那种锋锐、凝练的特质；面对爆炎墨渣时，则模拟出那种爆烈、扩散的特质。
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尝试。他的灵力本质是经过调和的中正平和的淡金色，强行模拟其他属性特质，不仅消耗巨大，而且很容易导致灵力紊乱，伤及自身。但他凭借着那种奇异的感知和对灵性变化的敏锐把握，如同走钢丝一般，在极窄的范围内进行着微调。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灵力不是模拟过头变得失控，就是模拟不足毫无效果。但他毫不气馁，每次失败都仔细感知原因，调整方式。汗水浸湿了衣衫，脸色再次变得苍白，但他眼中却燃烧着执着的光芒。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后，当他将一缕灵力模拟成极其微弱的、偏向金行的锋锐属性，轻轻触碰到那块锐金墨渣时——
墨渣中那丝残留的、几乎要彻底消散的锋锐金气，竟然微微一颤，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的“吸引”，主动缠绕上来，与徐望模拟出的锋锐灵力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虽然这共鸣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持续时间也极短，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响应”！
徐望心中狂震！这意味着，他不仅能感知、梳理、扰动灵性，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模拟”或“共鸣”特定的灵性特质！虽然目前只能模拟极其微弱的、简单的属性倾向，且消耗巨大，但这无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如果他将来能更精确地模拟各种材料的灵性特质，是否意味着，他能在绘制符箓时，更好地理解不同符墨的“性格”，从而做到更完美的契合与控制？甚至……能否以自身灵力，直接模拟出简易的符墨效果？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当然，这还只是遥不可及的设想，但他至少看到了方向。
他强压下激动，停止了这消耗巨大的尝试。今收获已然巨大：研磨技艺得到三叔认可并获得观摩资格；亲眼目睹并理解了多种一阶灵墨的调制过程；通过分析废符加深了对符箓失败原因的理解；更发现了自身能力“模拟灵性特质”的惊人潜力。
虽然修为没有提升，符笔也只修补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他对符道的理解，对自身能力的运用，却向前迈出了坚实的一大步。
夜色再次降临。徐望没有继续尝试，而是盘膝打坐，全力恢复消耗的心神与灵力。他知道，贪多嚼不烂，今所得需要时间消化沉淀。
就在他沉浸于修炼中时，忽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那异常敏锐的感知边缘，轻轻漾开。
这波动……来自怀中那支破旧的符笔！
徐望猛地睁开眼，取出符笔。只见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支原本毫不起眼的破旧符笔，笔杆深处，那点被他艰难修补了一点的“笔意”烙印，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青色光芒！光芒流转间，隐隐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却古意盎然的残缺符纹——那形状，竟与《青符鉴》上显现的、他那诡异本命符纹的某个细小局部，有七八分相似！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些沉寂的金色古字，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感召，其中一个字形古朴、笔画刚硬的字符，微微亮了起来，与笔杆上闪烁的青色残纹遥相呼应！
笔杆上那青色残纹只闪烁了数息，便黯淡下去，恢复如常。脑海中的金色古字也重归沉寂。
但徐望的心，却如同被重锤敲击，怦怦狂跳！
这支看似普通的破旧符笔，竟与他那诡异的、无人能识的本命符纹有关？笔杆深处的“笔意”烙印，在被他以特殊灵力温养、修补后，竟然激活了某种隐藏的、与那符纹相关的印记？
这绝非巧合！
他紧紧握住符笔，冰凉的笔杆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余温。这支笔的来历，恐怕绝不简单！那个在散市售卖火纹石和这支破笔的蒙面摊主，又是何人？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正被一无形的线，缓缓串起。而线的另一端，或许就系在那本神秘的《青符鉴》，和他身上那无人能解的符纹与金字之上。
窗外，秋风萧瑟。但徐望的心中，却有一团火，开始悄然燃烧。他看向手中这支曾被视为废品的符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或许，这条布满荆棘的符道，以及那迷雾重重的身世之谜，他能依靠的，除了那诡异的感知，还有这支意外得来、此刻正散发出神秘微光的——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