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但那种仿佛能把骨髓冻裂的寒意,却比狂风呼啸时还要渗人。
太行山的深夜,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李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积雪早已没过膝盖。每拔出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他的呼吸粗重,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和胡茬上结成了一层白霜。
身后,三十几个刚刚经历过血战、肾上腺素褪去后的“新兵”,此刻正面临着比金兵更可怕的敌人——失温。
“头儿……我不行了……”
一个原本身体就瘦弱的民夫,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栽进了雪窝里。他的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眼神涣散,嘴里说着胡话:“热……好热……我想脱衣服……”
这是冻死的征兆。人在极度严寒下,大脑会出现幻觉,觉得热,然后脱光衣服被活活冻死。
“别睡!起来!”
旁边的同伴想去拉他,却发现那人的手硬得像冰块,本拉不动。
队伍停了下来。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没有火,没有热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刚才那一战虽然赢了,但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亢奋过去后,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恐惧。
李业转过身,走到那个倒下的民夫身边。
他看了一眼。
没救了。心跳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瞳孔已经放大了。
“给他个痛快。”李业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什么?!”
周围的人惊恐地看着李业,“头儿,他还活着啊!还能喘气啊!”
“带上他,我们所有人的速度都会被拖慢。半个时辰内找不到避风的地方,大家都会变成冰雕。”
李业拔出腰间的短匕,蹲下身。
“在这个世道,死得快,是一种福气。”
噗嗤。
匕首精准地刺入心脏。那民夫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再动弹,脸上那种诡异的“热”的表情凝固了,反而显得解脱。
周围的人吓得连连后退,看着李业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这还是人吗?连自己人都?
“都给我听好了。”
李业站起身,甩掉匕首上的血珠,目光如狼般扫视全场。
“我救你们,不是为了当保姆。想要活命,就得跟上我的脚步。掉队的,走不动的,这就是下场。”
“在这个鬼地方,同情心是最廉价的毒药。”
“耶律,把他的皮袄扒下来,给那个发烧的伤员穿上。尸体扔进那个雪坑里,别引来狼。”
耶律破军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上前扒下带着体温的衣服。
对他这个亡国奴来说,这种事见怪不怪。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没人喊累,没人喊冷。所有人都咬着牙,死命地迈动灌了铅一样的双腿。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走在前面的男人,真的是个阎王。
……
又走了大约五里地。
空气中那种凛冽清新的雪味变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飘了过来。
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混合了油脂、烂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的味道。
“有人。”
李业猛地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他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借着雪地的反光,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葫芦口形状的山谷,也是深入太行山腹地的必经之路。
此刻,在谷口的位置,竟设了一道简易的关卡。
几削尖的木桩拦在路中间,旁边搭着几个避风的窝棚,生着几堆旺火。
“是土匪?”赵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看这旗号……是‘黑云寨’的人。这帮孙子,怎么把卡子设到这来了?”
“黑云寨?”李业眯起眼。
“嗯,这一带最大的土匪窝,大当家叫‘座山雕’,手底下有几百号人,狠着呢。平时就些打家劫舍的勾当,金人来了之后,这帮人更是变本加厉,专门截逃难的百姓。”
赵四咬牙切齿地说道,“听说他们连人肉都吃。”
李业没有说话,目光锁定了火堆旁的一个大锅。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白色的蒸汽翻腾。
而在关卡前,正跪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难民。
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被绳子串在一起,像牲口一样跪在雪地里,对着火堆旁的几个土匪磕头。
“大爷……求求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一个枯瘦如柴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没了声息的婴儿,对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头目哭喊。
那土匪头目披着一件不知从哪抢来的绸缎棉袄,手里拿着个白面馒头,一边啃一边怪笑。
“想吃啊?”
土匪头目把嚼了一半的馒头吐在地上,用满是泥污的靴子踩了踩,碾成一坨黑泥。
“舔净,我就给你那死孩子一口汤喝。”
妇人愣了一下,看着那坨黑泥,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为了孩子,她还是趴在地上,像狗一样伸出了舌头。
“哈哈哈!你们看,这娘们还真舔!这哪是人啊,这就是条母狗!”
周围的土匪哄堂大笑,肆无忌惮地侮辱着这个为了生存抛弃尊严的母亲。
“够了。”
土匪头目似乎玩腻了,一脚踢在妇人的脸上,把她踢得满脸是血,向后翻滚。
“想过这‘野狼谷’,就得守黑云寨的规矩。”
土匪头目指了指那口大锅,又指了指那群难民。
“男的,留下当苦力,去矿上挖煤。”
“年轻女的,留下伺候兄弟们,什么时候伺候舒服了,什么时候给饭吃。”
“至于老的、小的、残废的……”
土匪头目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绿光,拔出腰间的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
“最近寨子里缺肉。这大雪封山的,打猎不容易。你们这些两脚羊,既然没力气活,那就给兄弟们祭五脏庙吧!”
轰!
难民们彻底崩溃了。
“畜生!你们是畜生!”
“我是读书人!我有功名!你们不能吃我!”
“跟他们拼了!”
几个还有点力气的男人试图站起来反抗,但还没等他们站稳,就被旁边的土匪用长矛捅穿了肚子,像挂腊肉一样挑了起来。
“拼?拿什么拼?”
土匪头目狞笑着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个自称读书人的老者,刀尖顶着他的喉咙。
“这世道,人肉比猪肉都贱。什么功名,什么圣贤书,在老子这把刀面前,就是个屁!”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
岩石后。
“头儿……咱们救不救?”赵四的手握紧了刀柄,虽然他是悍匪出身,但这种吃人的行径,还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救?”
李业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的金兵皮裘,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不是救人。”
“这是抢地盘。”
“黑云寨既然这么富裕,有肉吃,有火烤,那这个地方,归我了。”
……
山谷下方。
就在土匪头目准备下刀割喉的时候,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不急不缓,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谁?!”
土匪们瞬间警觉,纷纷拔刀看向黑暗处。
只见一个穿着金兵皮裘、满脸血污的高,提着一把鬼头刀,身后跟着几十个气腾腾的汉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土匪头目愣了一下。
看衣服,是金兵。看脸,是。看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哪条道上的朋友?”
土匪头目眯着眼,试探着问道,“这里是黑云寨的地盘,若是过路,留下买路财。”
李业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那口大锅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
翻滚的汤水里,漂浮着几块不明部位的骨头,还有一只煮烂了的人手。
李业的胃里一阵抽搐,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旁边的长勺,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滚烫的汤。
“这汤,火候不够。”
李业淡淡地说道。
“什么?”土匪头目没反应过来。
“我说,这汤太淡了,得加点料。”
话音未落。
哗啦!
李业手腕一抖,那一勺滚烫的人肉汤直接泼在了土匪头目的脸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炸响。滚烫的油脂瞬间烫熟了土匪头目的脸皮,眼睛更是直接被烫瞎,整个人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
“!”
李业扔掉勺子,反手一刀,将身边一个刚想拔刀的土匪拦腰斩断。
与此同时,身后的耶律破军和赵四带着人如狼群般扑了上去。
“一个不留!”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
这群土匪虽然凶残,但平时欺负的都是手无寸铁的难民。
面对李业这群刚刚在太行山里跟金国铁浮屠硬碰硬活下来的“恶鬼”,他们就像是被拔了牙的狗。
“饶命!好汉饶命!我们大当家是……”
噗嗤!
求饶声被利刃入肉的声音打断。
李业如同虎入羊群,手中的鬼头刀大开大合。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砍脖子,捅心脏,撩阴腿。
他把在地下拳场磨练出来的人技,和在这个乱世领悟的生存法则,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二十几个守关的土匪,全部变成了尸体。
鲜血染红了雪地,汇入那口罪恶的大锅,让汤色变得更加猩红诡异。
难民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这个新来的男人,看起来比那些土匪还要凶残一百倍。
李业甩掉刀上的血,走到那个还在地上打滚、脸皮都烫熟了的土匪头目面前。
他一脚踩住头目的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别我……我有钱……我地窖里藏了黄金……”土匪头目感受到口那如山般的压力,拼命求饶。
“黄金?”
李业冷笑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被踩扁了的黑泥馒头。
“张嘴。”
“啊?”
“我让你张嘴!”
李业猛地捏开他的下颌骨,将那坨混着泥沙和冰渣的馒头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土匪头目拼命挣扎,想要吐出来。
“咽下去。”
李业脚下发力,踩碎了他的骨,“刚才那妇人为了孩子能吃屎,你为了活命,这点泥都吃不下去?”
在死亡的威胁下,土匪头目翻着白眼,硬生生把那坨脏馒头咽了下去。
“好吃吗?”李业问。
土匪头目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好吃就好。”
李业站直身子,手中的鬼头刀猛地挥下。
噗!
人头落地。
“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做人。你不配。”
李业一脚将那颗人头踢进那口大锅里,溅起一片血水。
“倒掉!把这锅脏东西给我倒了!”
几个手下忍着恶心,合力掀翻了那口煮着人肉的大锅。
做完这一切,李业转过身,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难民。
那个妇人还抱着死去的孩子,呆呆地看着李业。
李业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半块硬的肉,扔到她怀里。
“孩子死了,埋了。你还活着,吃了。”
妇人颤抖着抓起肉,却不敢吃,只是不停地磕头:“恩公……恩公大义……”
“我不是恩公。”
李业打断了她,声音冰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
“我是土匪。比他们更狠的土匪。”
他转身走向窝棚,那是土匪们的据点,里面有火,有抢来的粮食,还有一张简易的太行山地图。
“想活命的,拿起地上的刀,把这些尸体扔出去喂狼。然后自己找吃的,找衣服穿。”
“不想活的,那口锅还在,自己跳进去煮了,省得浪费柴火。”
难民们愣住了。
但很快,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
那个读书人老者第一个站起来,捡起一把土匪遗落的弯刀,颤颤巍巍地走向一具尸体。
他扒下尸体上的棉衣,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咬着牙,拖着尸体往山谷外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几十个难民动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为了生存,他们开始学着适应这个残酷的规则。
……
窝棚内。
火堆驱散了寒意。
李业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有些泛黄的地图。
“头儿,这地方不错,易守难攻,而且后面有个山洞,能藏不少人。”
赵四兴奋地搓着手,“咱们是不是就在这扎了?”
李业盯着地图上标注的一个红点。
那里写着三个字:黑云寨。
那是这附近最大的土匪窝,也是最大的资源库。
那里有粮,有马,有铁匠铺,还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这只是个看门的狗窝。”
李业用匕首狠狠地扎在那个红点上。
“我们要住,就住最好的。”
“黑云寨的大当家座山雕,既然喜欢吃人,那我就去看看,他的心肝是不是也是黑的。”
耶律破军正在擦拭刀锋,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李业靠在椅子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的躁动。
“先养精蓄锐。这几十个难民,还有我们带来的人,都是好苗子。只要见过血,就能用。”
“明天开始,练兵。”
“怎么练?”赵四问。
李业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这山里狼多。”
“每人发一把刀,扔进山里。天黑之前带一颗狼头回来的,有肉吃。带不回来的,就在外面冻着。”
“我要把他们,从羊,变成狼。”
窗外,风雪再起。
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太行山深处,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正吸食着鲜血和罪恶,疯狂地生发芽。
而距离这里三百里的汴京城,此刻已是烽火连天,人间炼狱。
大宋的天,塌了。
但李业的天,才刚刚亮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