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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临川县学每月一次的月考,素来被视作县试前最重要的练兵场。不仅本县学子,连周边乡镇的童生也会赶来参加,以期在正式考试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顺带打探“敌情”。

这一,县学明伦堂外,天刚蒙蒙亮就已聚了数十人。有人捧着书卷做最后冲刺,口中念念有词;有人三五成群,交流着不知第几手的“考官偏好”;更多的人则是面色紧绷,沉默地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堂门,仿佛那后面是龙潭虎。

沈清辞也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考篮,里面是笔墨纸砚和一小块硬邦邦的馍馍——这是王氏天没亮就起来准备的。他看起来比周围人都要平静些,只是眼神有些放空,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敲着《禹贡》里关于河道疏导的段落与他记忆中的现代水利工程案例,试图寻找某种可以“嫁接”的表述方式。

林秀川不知从哪个角落挤了过来,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沈兄,你可来了!我昨晚一宿没睡好,满脑子都是‘之乎者也’,现在看到这大门,腿肚子有点转筋……”

沈清辞回过神,看他一眼:“林兄不必过于紧张,平常心即可。”

“平常心……”林秀川嘀咕着,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迅速塞进沈清辞考篮,“差点忘了,我家新做的芝麻糖,提神!我带了双份,分你一份。”

沈清辞没推辞,低声道了谢。这份朴素的善意,在考场外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熨帖。

钟声响起,堂门洞开。考生们鱼贯而入,按之前抽取的号牌寻找自己的座位。座位间隔很宽,桌上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砚台和一支备用毛笔。监考的是一位县学教谕和两位年长的廪生,面色严肃地扫视全场。

考卷发下。沈清辞展开纸张,目光迅速扫过题目。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并不生僻,多出自《四书》。他凭借“记忆宫殿”,几乎不假思索,提笔便写,笔走龙蛇,默写原文和基础注疏流畅得如同抄书。过目不忘的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甚至有余暇注意到几个冷僻字在不同版本里的细微差异,并选择了最稳妥的一种写法。

不到半个时辰,经义部分已全部答完,卷面整洁,字迹工整。他搁笔检查,确认无误后,轻轻舒了口气。第一部分,稳了。

接下来是诗赋。题目是“咏春”,限五言律诗。沈清辞的诗才……只能说平平。他皱眉思索片刻,放弃了在辞藻格律上出奇制胜的念头,转而结合自己最近的“公共卫生”实践,试图在内容上取巧。最终写成一首《春净街有感》,前两联还算切题,描绘春景,后两联则笔锋一转,写“尘净风光好,疫远人寿长”,点出清洁环境与健康的关系。诗不算上乘,但胜在立意稍新,且与他之前的“怪名”隐隐呼应,也不算完全跑偏。

重头戏在最后的策论。

策论题目是“治水论”。这是历代科举常见题,但往往也是最能看出考生实务见识的部分。

看到题目的瞬间,沈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治水!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题目!禹疏九河,李冰筑堰,潘季驯束水攻沙……无数古代治水案例在他脑中翻滚,但同时,更多现代的词汇和概念也喷涌而出:系统工程、流域管理、风险防控、可持续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直接写那些词,会吓死人,也会被直接黜落。必须“包装”,用古人能理解的逻辑和语言,套上现代的思维内核。

他重新研墨,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变得沉静而专注。

提笔,破题。

他没有像大多数考生那样,开篇必引《禹贡》或盛赞先贤,而是直接切入:“水,利万物而生患,在疏与导,更在统与筹。”

“统”与“筹”,这两个字稍显特别,但仍在经典可解范围之内。

接下来,他并没有分点论述该如何修堤、如何挖渠——那是匠人之术。他写的是:“治水非一役之功,乃百年之计。首重察勘,明水文地理之变;次定方略,分轻重缓急之序;再聚民力,统筹钱粮物料之备;终行监理,验工程实效之果。四者循环,如环无端,则水患可渐息,水利可长兴。”

这已经隐约带上了“计划-执行-检查-处理”的PDCA循环影子,只是用极其古雅的方式表达出来。

他越写越顺,现代管理中的“风险评估”被他转化为“未雨绸缪,察微知著,料患于未萌”;“资源优化”成了“物尽其用,民不扰而功倍”;甚至“可持续性”也被包装成“谋当下利,更虑后世安,勿竭泽而渔”。

他还引入了简单的“数据思维”,建议治水前应“详考历年水纹涨落之数,被害田庐之多寡”,以此作为决策依据,而非仅凭长官意志或模糊经验。

写到后来,他有些忘我,一些更“超前”的词汇险些脱口而出。在论述工程协同的重要性时,他写下“各工段需如身使臂,如臂使指,信息畅通,方能事半功倍……”写到这,他停顿了一下,把“信息畅通”四个字涂掉,改为“声气相连”。

最后收尾,他再次强调:“故治水之道,在技,更在法;在力,更在智;在一时之功,更在长久之制。”

搁笔,长舒一口气。整篇策论近千言,观点鲜明,逻辑层层递进,虽然核心思想与主流强调“德政”、“仁心”感化水患的论调有所不同,更偏向技术性、系统性的务实方案,但通篇引经据典(正确无误),言辞也算雅驯,自我感觉……至少不算太离谱?

他检查了一遍卷面,除了那处涂改,还算整洁。看看沙漏,距离交卷还有一段时间,不少考生还在抓耳挠腮。他便闭目养神,在脑海中又将《论语》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权当复习。

交卷钟声响起,考生们神色各异地离开考场。林秀川凑过来,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我的诗肯定写歪了,‘二月春风似剪刀’,我愣是想不出下句……”

沈清辞安慰他几句,心下却有些忐忑。自己的策论,到底是惊世骇俗,还是离经叛道?恐怕很快就会有答案。

……

阅卷工作在两后进行。地点就在县学的一间偏房里。周夫子作为县学资深的老秀才,也是本次月考的主要阅卷人之一。

当他看到那份署名“沈清辞”的卷子时,眉头先是一皱。对于这个学生,他心情复杂。前几家访的怒气还未全消,但见他经义部分答得如此工整完美,甚至有些注释比他记得的还要精准,不由得又生出一丝“朽木或可雕”的错觉。

然而,这错觉在他看到诗赋时淡了些(诗很一般),等到他展开策论部分,仔细读下去时,脸色便开始慢慢变化。

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震怒。

“统?筹?此何言也!”他指着开篇那几个字,对旁边另一位阅卷的秀才道,“治水便治水,谈何‘统筹’?圣人之言何在?仁政之心何存?”

随着他继续往下读,呼吸越发粗重。

“察勘?方略?物料?监理?这……这分明是工部匠作之言!焉能登大雅之堂,入圣贤之论?”

读到“详考历年水纹涨落之数”时,他胡子已经开始抖动:“荒谬!水患乃天意,岂是区区数字可测?此子分明是舍本逐末!”

当看到被涂改过的“声气相连”附近,还残留着一点“信息”二字的墨痕时,周夫子终于彻底爆发了。

“信息?!这是什么鬼话!还有这里——‘各工段如身使臂’?他把治水当成什么了?木匠做活吗?还有这里,什么‘未萌之患’,什么‘长久之制’……满纸荒唐!怪力乱神!”

他越说越气,猛地将手中朱笔往桌上一拍!

“啪!”

笔杆断裂,红色的墨汁溅了几滴在考卷边缘,也染红了他的指尖。

“胡言乱语!不堪入目!此等离经叛道、不伦不类之文,若在正式科场,必是废卷无疑!”周夫子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亏他经义还能答成那样……真是……真是走了邪路了!给老夫黜落!必须黜落!”

旁边那位秀才连忙劝解:“周兄息怒,息怒。此子言论虽显怪异,但细看之下,似也有一番道理,且并未明显违悖经义……”

“有何道理?!”周夫子怒吼,“科举取士,取的是通晓经义、心怀天下的士子,不是斤斤计较于土木工程的匠户!此文若给过,何以正学风?何以明圣道?”

他抓起那张考卷,就要撕掉。

“周兄不可!”另一位秀才赶紧拦住,“卷子还需归档,不可损毁。不若……给他一个末等,以儆效尤?也好让他知道厉害,迷途知返。”

周夫子喘着粗气,看着手中卷子,那工整的字迹和前面完美的经义答案仿佛在讽刺他。最终,他狠狠将卷子摔在桌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末等!评语就写……‘文句怪诞,思想驳杂,不合圣贤之道,望深自反省’!”

说完,他拂袖而去,似乎多看那卷子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那位留下的秀才摇摇头,叹了口气,拿起朱笔,在沈清辞策论卷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末等的圆圈,并草草写下周夫子口授的评语。

阅卷结束,试卷被杂役收走,需要整理、登记成绩,然后一部分存档,一部分发还学生。

收卷的杂役是个半老头子,眼神不大好,手脚也有些慢。他将一摞摞试卷分类堆放,忙乱中,将沈清辞那份被批了末等、墨迹未(周夫子拍笔溅上的)的策论卷,不小心混入了另一摞需要送往县衙、供县令老爷了解本月县学生员大致水平的“抽样卷”中。

他自己浑然未觉,抱着那摞试卷,颤巍巍地出了县学,朝着县衙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份承载着超越时代的理念、惹得老秀才暴怒摔笔的考卷,就静静地躺在那摞纸页中间,墨迹旁那点朱红的溅痕,像一粒微小的火种,正朝着县衙深处,那位曾隔窗注视的县令案头,悄然移动。

而此时,沈清辞正在家中,对着周夫子要求的《论语》《大学》十遍抄写,进行最后的冲刺。他并不知道,自己那篇试图“旧瓶装新酒”的策论,已经掀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暴,并且,即将落入一个或许能看懂其中“新酒”滋味的人眼中。

夜风穿过柳条巷,带来隐约的狗吠声。沈家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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