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电话给王婶。
王婶说:“明远啊,婶子现在手头也紧,你看能不能先找别人借借?”
我打电话给李叔。
李叔说:“你妈这病得花不少钱吧?我们家也不宽裕啊,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我打了一圈电话。
所有人都说困难。
所有人都有理由。
没有一个人愿意借钱给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发呆。
通讯录里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能帮我。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年,我妈借出去多少钱?
我数过。
有一本账,是我妈记的。
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偷偷看过。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从1998年到2022年,二十四年。
借出去的钱,一共二十三万七千块。
其中还回来的,一共一万四。
还有二十二万三,到现在一分没还。
二十二万三啊。
这是我爸我妈多少年的血汗钱?
他们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存下来的钱,全借给了这些“乡里乡亲”。
结果呢?
我妈躺在医院里的时候,这些人一分钱不借。
这就是人情。
这就是乡里乡亲。
我把那本账收好。
有朝一,我会让他们把这些钱全都还回来。
一分都不能少。
我去银行贷了款。
利息高,但我没办法。
我用贷款加上自己的积蓄,凑够了手术费。
手术很成功。
我妈恢复得很好。
出院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明远,这次花了多少钱?”
我说:“不多,您别心。”
“是不是借了很多钱?”
我摇头。
“没借到。”
我妈愣住了。
“一分都没借到?”
“嗯。”
“那钱是哪来的?”
“我贷的。”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明远,等你考上编,咱不欠任何人的。”
我说好。
3.
那本账,我背得滚瓜烂熟。
二十三万七千块。
借给谁,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借的,我都记得。
三叔周建国,借了两万八。
说是孩子上学急用,借完之后连个谢字都没说。
他儿子后来出去打工了,一个月挣七八千。
但这两万八,一分没还。
我妈问过一次。
三叔说:“现在还没攒够,再等等。”
一等就是八年。
王婶王秀英,借了一万八。
三笔。摩托车五千,盖房一万,幼儿园三千。
一分没还。
我妈问过两次。
第一次王婶说手头紧。
第二次王婶说最近困难。
我妈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李叔李大山,借了三万五。
说是做生意周转。
后来生意黄了,他说亏了钱,没能力还。
可他亏钱那年,照样盖了新房,买了汽车。
我妈没敢再提。
周大伯周建军,借了四万。
说是给儿子结婚。
婚礼我们一家都去了,随了份子钱。
四万块呢,到现在十二年了,一分没还。
还有刘婶、张叔、老王头、周二嫂……
一笔一笔,全在账上。
最少的一笔是五百块。
最多的一笔是四万。
加起来,二十三万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