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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寅时末,玄鹰卫外衙东厢房。

陆九从硬板床上醒来,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某种药草焚烧后的余息——和三天前他被关押审讯的那个房间味道一样。

他慢慢坐起身,手习惯性地摸向怀里。

黑鳞在。两个瓷瓶也在。一个贴着口,一个塞在内袋。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已经有人活动了。几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玄鹰卫正在练刀,刀刃破空的声音短促而锋利。西厢房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堆满了卷宗,有人在伏案疾书。

一切井然有序,和瓦罐巷那个混乱、甜腥、暗藏机的夜晚截然不同。

可陆九知道,这两个地方,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是牢笼。只是这里的笼子更精致,看守更专业。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陆九转身,看见沈寒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粗瓷碗,冒着热气。

“大人。”陆九低下头。

沈寒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吃早饭。吃完去柳宅。”

陆九看着那两个碗。一碗是稀粥,米粒稀疏,能照见碗底。另一碗是咸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腌的。

“谢大人。”他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

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咸菜很咸,咸得发苦。

沈寒在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井。

“昨夜去瓦罐巷了?”沈寒忽然问。

陆九的手顿了顿,粥碗停在嘴边。

“去了。”他承认。

“见到草上飞了?”

“见到了。”

“接到任务了?”

“接到了。”

一问一答,简洁得像在核对账目。

沈寒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是你这个月的例钱。三两。”

陆九看着那个布袋,没有立刻去拿。

“大人,”他放下粥碗,“草上飞给我的药……和您给我的,是一样的。”

沈寒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本来就是一回事。”

“所以……”陆九的喉咙发,“大人您……也是组织的人?”

沈寒笑了。那是陆九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冰冷得像刀锋划开皮肉。

“你觉得呢?”他反问。

陆九不敢回答。

“药是一样的,因为来源一样。”沈寒缓缓说,“但这不代表,我和他们是一伙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九。

“玄鹰卫里,有人在偷偷卖这种药。卖给那些需要的人——比如柳青,比如草上飞,比如……‘灰羽’组织。我从他们手里弄来药,再给你们这些人。这药能压制黑鳞的侵蚀,但也是一种控制。你们每个月都需要,所以每个月都得来见我,来汇报。”

陆九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原来是这样。沈寒不是组织的人,他只是在利用组织的药,来控制线人。

“那……”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小人弄不到药了……”

“会死。”沈寒转过身,看着他,“黑鳞会从皮肤里长出来,一点一点,把你整个人变成一块长满鳞片的石头。最后,你会渴,渴得发疯,只想喝血。喝不到血,你就会枯、碎裂,变成一堆黑色的粉末。”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但每个字都让陆九如坠冰窟。

“柳青……”陆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是不是……”

“他也服药。”沈寒说,“但他服药的频率越来越高。一开始是一个月一次,后来是半个月,最后是七天一次。这说明他接触黑鳞太频繁,侵蚀已经很深了。所以他才会送木盒来——那是求救,也是警告。”

“那……草上飞……”

“草上飞也服药。但他接触的主要是成品——那些已经加工过的黑鳞粉末,危险性小一些。所以他还能活到现在。”沈寒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你不一样。你直接接触了原生黑鳞,那片你藏在怀里的东西。你的侵蚀,会比他们都快。”

陆九的手下意识地捂住口。

那片黑鳞,此刻正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坚硬,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

“大人……”他艰难地问,“您有解药吗?”

沈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有。”他终于说,“但很贵。贵到你付不起。”

“那……”

“所以你只能替我做事。”沈寒打断他,“做得好,我会给你续命的药。做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九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喝进嘴里像泥浆。

辰时初,柳宅。

封条被再次撕开,门推开,血腥味和甜腥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次来的人不多:沈寒、陆九,还有两个生面孔的玄鹰卫,都穿着便装,拎着工具箱。

天光大亮,堂屋里的景象在阳光下更加触目惊心。涸的血泊变成了深褐色的硬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墙壁上、房梁上、门框上,那些飞溅的血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地盯着进来的人。

沈寒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然后看向陆九。

“三天前,你说甜腥味是龙血檀混合廉价灯油的味道。”他开口,“现在,再说得详细些。”

陆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堂屋东侧,那里摆着一个香案,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佛前有个香炉。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白色,很细。

“大人请看。”陆九指着香炉,“柳家平烧的香,是普通的檀香,灰是灰白色,颗粒粗,有木屑。但这香炉最上面一层灰,颜色偏黄,颗粒极细,像面粉。而且……”

他凑近闻了闻。

“有龙血檀特有的甜味,还有……灯油的焦臭味。”

沈寒走过来,也闻了闻。

“你怎么确定是廉价灯油?”他问。

“小人早年在码头做工时,常去一家小客栈。”陆九说,“那客栈为了省钱,买的是最劣质的灯油,烧起来烟大,味道刺鼻。老板为了盖住味道,就往油里掺香料。掺得最多的,就是一种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叫‘龙血檀’的香料。烧出来的味道……和这里一模一样。”

沈寒点点头,对身后的一个玄鹰卫说:“取样。”

那玄鹰卫立刻上前,用一个小铲子小心翼翼地从香炉里铲出一些香灰,装进油纸包。

“继续。”沈寒说。

陆九走到堂屋西侧,那里靠墙放着一个衣柜。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

“凶手翻过衣柜。”陆九说,“但翻得很……克制。”

“克制?”

“寻常贼人翻箱倒柜,会把东西扔得满地都是。但这里……”陆九指着衣柜里的衣服,“衣服虽然乱了,但都还在柜子里,没有扔出来。而且,值钱的衣服——比如那件绸缎面料的夹袄——被翻到了最下面,不值钱的粗布衣服反而在上面。”

沈寒的眉头微微皱起:“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不是为财。”陆九说,“他翻衣柜,是在找东西。找特定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陆九摇头:“小人不知道。但小人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蹲下身,指着衣柜最底层的隔板。

隔板上积着一层薄灰,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很新。

“有人从这里拖出过东西。”陆九说,“东西不大,大概……这么宽。”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尺寸。

“而且,”他补充道,“拖拽的痕迹很轻,说明东西不重。”

沈寒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痕迹,然后伸手在隔板上摸了摸。

指尖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他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

“龙血檀的粉末。”他说。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跳。

衣柜里藏过龙血檀?柳青藏的?还是凶手放的?

“继续。”沈寒站起身。

陆九领着众人穿过堂屋,来到后院。

院墙很高,墙头着碎瓷片。西侧墙头有一处碎瓷片被碰掉了,露出下面的青砖——那是三天前就发现的痕迹。

“凶手是从这里翻进来的。”陆九指着墙头,“大人请看墙头的苔藓。”

墙头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背阴处湿漉漉的。在那处破损的瓷片旁边,青苔有被压过的痕迹,但凹陷很浅。

“苔藓被压平了,但没有完全陷进去。”陆九说,“说明踩上去的人体重很轻。而且……”

他走到墙,蹲下身,指着地面。

“墙的泥土很软,但只有一个浅浅的脚印,而且是前脚掌的印子。后脚跟几乎没有痕迹。”

沈寒也蹲下身,看着那个脚印。

很浅,几乎被雨水冲平了,但还能看出轮廓:前脚掌着地,后脚跟虚悬。

“凶手落地时,是用前脚掌缓冲的。”陆九说,“这是练过轻功的人的习惯。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这个脚印,和西墙外窄巷里的脚印,不是同一个人的。”

沈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窄巷里的脚印,鞋底纹路很特别,是编织物的纹路。但这个脚印……”陆九指着墙的泥土,“鞋底是平的,没有纹路。像是……布鞋。”

沈寒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很久。

“所以,”他缓缓说,“翻墙进来的,和在西墙外窄巷里活动的,是两个人。”

陆九点头:“至少两双鞋。”

沈寒站起身,环顾后院。

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树下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个木桶,桶里还有半桶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如果翻墙进来的是草上飞,”沈寒说,“那西墙外窄巷里的另一个人是谁?”

陆九摇头:“小人不知道。但小人猜……可能是接应的人。或者,是监督的人。”

“监督?”

“草上飞是组织的外围成员,执行这种灭门的任务,组织应该会派人盯着。确保他不出差错,也确保……他事后不会乱说话。”

沈寒沉默了。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后院的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枣树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回屋里。”沈寒说。

众人回到堂屋,又从堂屋走进卧室。

卧室里的景象比堂屋更惨。床帐被撕烂,棉被拖在地上,浸满了血。床板上、墙壁上、甚至房梁上,都是喷溅状的血迹。空气里的甜腥味更浓,浓得让人想吐。

沈寒站在卧室中央,目光落在床上。

“七个人,死在同一张床上。”他说,“但血喷溅的痕迹……不对劲。”

陆九也看过去。

墙壁上的血点,是从一个中心点向外辐射的。那个中心点,就在床的正上方,约莫三尺高的位置。

“如果是割喉放血,”沈寒说,“血应该从脖颈处喷出,喷溅的痕迹应该是以床头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但这个中心点……太高了。”

陆九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画面。

七个人被吊起来,吊在床的正上方,然后被割喉。血从高处喷溅,所以中心点那么高。

可是……怎么可能?柳宅的房梁并不高,吊七个人,太显眼了。而且,现场没有绳索的痕迹。

“除非……”陆九喃喃道,“除非他们不是躺着,而是……站着?或者跪着?”

沈寒走到床边,蹲下身,仔细看着床板。

床板上有一大片血泊,已经涸成硬壳。但在血泊的边缘,靠近床头的位置,有几个小小的凹坑。

很浅,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压出来的。

沈寒伸出手指,在凹坑里摸了摸。

指尖沾上了一点黑色的粉末。

他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

“黑鳞的粉末。”他说。

陆九的心脏狂跳起来。

“大人……”他艰难地问,“黑鳞……到底是什么?”

沈寒站起身,看着陆九,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沉重。

“一种活物。”他说,“或者说,一种半活物。它来自地下,靠吸食血液为生。平时是粉末状,遇到血就会活化,长出鳞片,变成……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沈寒摇头,“玄鹰卫的密档里,把这种东西称为‘地龙’。但没人见过它的全貌。见过的人……都死了。”

陆九的后背渗出冷汗。

“那……柳家的人……”

“可能是被黑鳞死的。”沈寒说,“凶手先把黑鳞粉末撒在他们身上,然后割喉放血。血激活了黑鳞,黑鳞开始生长、吞噬……等血吸了,黑鳞又会变回粉末。所以现场只留下一点点痕迹。”

这个解释,比陆九想的任何可能都更恐怖。

“可是……”他声音发颤,“黑鳞粉末从哪里来?”

沈寒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窗外。

窗外是后院,那口井在晨光里静默地矗立着。

“井。”沈寒忽然说。

陆九一愣,随即明白了。

井是通往地下的。

如果黑鳞来自地下,那井……可能是通道?

“周镇抚!”沈寒喊了一声。

一个玄鹰卫从堂屋跑进来:“大人?”

“带人下井看看。”

“是!”

周镇抚立刻出去叫人。不多时,两个玄鹰卫拿着绳索和灯笼过来,拴好绳索,一个人顺着井壁慢慢爬了下去。

陆九站在窗边,看着那口井。

井很深,井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下去。井壁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

下去的人很快传来喊声:“大人!井底有东西!”

“拉上来!”

绳索被拉上来,带上来的是一块黑色的、沾满淤泥的石头。

石头不大,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头上嵌着几片黑色的鳞片——和陆九怀里那片一模一样。

沈寒拿起石头,仔细看着。

“这是……黑鳞的母石。”他喃喃道。

“母石?”

“黑鳞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沈寒说,“它需要载体。这种黑色的石头,就是它的载体。把石头埋在血里,时间久了,就会长出黑鳞。”

他抬起头,看向陆九。

“柳宅的井里,有这种石头。说明这里……是一个培养场。”

培养场。

陆九浑身冰凉。

柳青在自己的宅子里,培养黑鳞?

为什么?为了卖钱?还是……为了别的?

“大人!”井里又传来喊声,“下面还有!很多!”

“都拉上来!”

一块又一块黑色的石头被拉上来,堆在井台边。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嵌着黑鳞,有的多有的少。最大的一块有脸盆大小,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鳞片,像一只长满黑刺的刺猬。

陆九看着那堆石头,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起了交易记录上的那些“鳞”。一片黑鳞,卖五百两银子。

柳宅的井里,至少能挖出几十片。

这是一笔巨款。

可是柳青为什么要把木盒送到玄鹰卫?如果他真的在培养黑鳞贩卖,不是应该藏着掖着吗?

除非……他不想了。他想退出,但组织不让。

所以他才送木盒,想借玄鹰卫的手,除掉组织。

但他没想到,组织先动手了。

“陆九。”

沈寒的声音打断了陆九的思绪。

陆九抬起头。

沈寒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块较小的黑鳞石。

“你,”他说,“床底下看看。”

陆九一愣,随即明白了。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趴在地上,朝床底看去。

床底很暗,积满了灰尘和蛛网。但借着从门口照进来的光,他能看见床板下的地面上,有一些散落的碎木屑——那是三天前他就注意到的,床腿被撞坏的地方。

而在碎木屑中间,有一点暗色的东西。

陆九伸手进去,摸索着。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抠出来,握在手心。

是另一片黑鳞。比他在西墙外窄巷瓦缸里发现的那片更大,更完整,边缘锐利得像刀片。鳞片表面有一层黏腻的东西,像是涸的血,又像是某种分泌物。

在阳光下,这片黑鳞泛着幽暗的光泽,纹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活的一样。

陆九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犹豫了一瞬。

交出去,还是藏起来?

沈寒说过,玄鹰卫最恨自作聪明的人。但沈寒也说过,黑鳞会认主。这片黑鳞,会不会已经“认”了他?

而且……如果交出去,沈寒会不会把它收走?那他就失去了一个可能保命的东西。

陆九想起草上飞的话:“这鳞片……磨成粉,可以入药,治百病。”

也许,这片黑鳞,能帮他续命。

他咬了咬牙,飞快地把黑鳞塞进怀里,然后从床底爬出来,手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他说。

沈寒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转身,对周镇抚说:“把这些石头都带回卫里,封存。井填了。”

“是。”

陆九站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他骗过了沈寒。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沈寒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好像什么都看穿了。

回到玄鹰卫外衙,已是午时。

沈寒把陆九带回那个审讯过的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坐。”沈寒指了指椅子。

陆九坐下。沈寒坐在他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展开,铺在桌上。

“柳宅的案子,现场勘查到此结束。”沈寒说,“据你提供的线索,凶手锁定在城南‘瓦罐巷’娼馆区及马市一带。草上飞是重点嫌疑人。”

陆九点头。

“现在,”沈寒看着他,“我给你两个选择。”

来了。

陆九的心脏开始狂跳。

“第一,”沈寒缓缓说,“作为‘临时眼线’,协助我破案。我会在你左臂烙下一个临时性的‘灰鹰印记’,可消除,但过程痛苦。这个印记,既是控制,也是保护。玄鹰卫的人看见这个印记,就知道你是我的人,不会轻易动你。”

“第二,回刑部大牢,等死。柳宅灭门案,总得有人顶罪。你是第一嫌疑人,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九的嘴唇发。

“小人……选第一条路。”

沈寒点点头,似乎早已料到。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炭盆里拿起一烧红的铁钎。

铁钎的顶端,铸着一只小小的鹰。

“把左臂袖子卷起来。”他说。

陆九颤抖着卷起袖子,露出小臂。

皮肤很白,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微微跳动。

沈寒走到他面前,举起铁钎。

烧红的鹰形烙铁,在空气中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忍着。”沈寒说。

烙铁按了下去。

“啊——!”

陆九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牙齿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剧痛。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肉里。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混杂着焦臭味,钻进鼻子。

沈寒按了三息,然后抬起烙铁。

陆九的左臂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印记。一只展翅的鹰,约莫铜钱大小,边缘红肿,皮肉翻卷,渗出血和透明的组织液。

“灰鹰印记。”沈寒说,“三个月内有效。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活着,我会帮你消除。”

陆九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

左臂上的伤口辣地疼,像有无数针在扎。

沈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到伤口的瞬间,又是一阵剧痛。但几息之后,疼痛开始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麻木感。

“止血、止痛、防溃烂。”沈寒说,“玄鹰卫特制的伤药。”

他把瓷瓶塞给陆九:“每天撒一次,三天后伤口会结痂。”

陆九接过瓷瓶,手还在抖。

“现在,”沈寒坐回椅子上,“你是玄鹰卫的临时眼线了。代号‘灰九’。你的任务:接近草上飞,摸清‘灰羽’组织的脉络,查出柳宅案的真凶。每个月初一,来这里见我,汇报进展,领取这个月的药。”

陆九点头,喉咙发,说不出话。

“还有,”沈寒看着他,“你怀里那片黑鳞,最好别碰。那东西……已经开始认主了。”

陆九浑身一僵。

“你怎么……”

“你的体温。”沈寒说,“比正常人低半度。脸色也比昨天苍白。这是黑鳞开始侵蚀的征兆。”

陆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手指的皮肤比平时更白,几乎能看见皮下的血管。

“那我……”

“按时服药,能压制。”沈寒说,“但记住,药只是压制,不是治。想要治,需要找到黑鳞的源头,找到彻底消灭它的方法。”

“源头在哪儿?”

沈寒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灰羽’组织一定知道。他们交易黑鳞十年,肯定有来源。你的任务,就是挖出这个来源。”

陆九握紧了手里的瓷瓶。

药瓶冰凉,但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小人……明白了。”

沈寒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你可以走了。”他说,“记住,三天后的子时,土地庙。那是你第一次为组织‘办事’,也是你第一次为我‘办事’。别搞砸了。”

陆九踉跄着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寒还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卷文书。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像一只鹰,栖息在明暗交界处。

陆九转身,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玄鹰卫还在练刀,刀刃破空的声音短促而锋利。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

焦黑的鹰形印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像一块烙在肉里的烙印。

也像一块……符。

他深吸一口气,朝院门走去。

怀里的黑鳞冰凉刺骨。

左臂的伤口辣地疼。

而三天后的子时,正在一步步近。

土地庙。乱葬岗。未知的“货”。

还有……未知的命运。

陆九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像一幅净的画。

可他知道,这幅画的底下,是一片腥红。

而他,已经一脚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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