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微光深处后续最新章节_林薇陈启明笔趣阁免费看

《微光深处》中的林薇陈启明是很有趣的人物,作为一部职场婚恋风格小说被文艺不止描述的非常生动,看的人很过瘾。“文艺不止”大大已经写了185673字,最新章节第12章。主要讲述了:一、两份文件,一个期限九月的上海,暑气顽固地黏在空气里,但光华大学材料学院那栋老旧的行政楼内,已提前渗进一丝属于 bureaucratic 的、恒久的凉意。这种凉意不来自于空调,而来自于磨得发亮的水磨…

微光深处后续最新章节_林薇陈启明笔趣阁免费看

《微光深处》精彩章节试读

一、两份文件,一个期限

九月的上海,暑气顽固地黏在空气里,但光华大学材料学院那栋老旧的行政楼内,已提前渗进一丝属于 bureaucratic 的、恒久的凉意。这种凉意不来自于空调,而来自于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墨绿色油漆的墙裙、以及走廊里常年飘散的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林薇坐在她临时保留的副教授办公室里。这间屋子朝北,即使在白天也光线昏暗,窗外是一棵茂盛的香樟树,枝叶几乎贴着玻璃,进一步滤掉了本就不多的天光。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套褪色的办公桌椅,一个空荡荡的书柜,一台学校标配的台式电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木头受后的气味,提醒着她,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主人了。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电脑屏幕上,那里并排打开着两份文件。左边一份,是创源科技人力资源部昨天深夜发来的正式电子函件,标题冗长而冰冷:“关于林薇女士停薪留职期满相关事宜的征询及流程说明通知”。正文用标准的公文语体,条分缕析地列出了三种可能的选择及对应流程:一、正式离职,人事关系及档案转出;二、申请延长停薪留职(需双方重新协定条件);三、返校全职工作。核心信息被包裹在层层叠叠的套话里,但林薇一眼就抓住了关键句:“据协议,您的缓冲期将于三个月后,即本年十二月十一届满。”

三个月。九十天。像一道清晰的刻度,标在了她职业生涯的悬崖边上。

右边是学校人事系统自动生成的“光华大学青年骨教师中期考核表”。表格设计得像一张精密而冷酷的蛛网,每个格子都等待着她填入数字和文字,来证明自己过去两年半的存在价值。纵向栏目包括:科研(国家级/省部级/横向)、到账经费、SCI/SSCI论文(一区/二区/其它)、授权发明专利、教学工作量、指导研究生情况、学术、获奖荣誉……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里面是刺眼的“建议达标值”和空白的“当前值”。她的“当前值”那片区域,大片空白,只有寥寥几行字孤零零地挂着:一项转让中的专利(金额栏填着“300万”),几篇回国前发表的论文(分区尚可,但已被系统标注为“非本校署名”),教学工作量几乎为零,研究生指导状态显示为“无”。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沉默而固执地跳到了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苏玥今天早上特意打电话来,声音甜得发腻:“林老师,您的中期考核表今天下班前一定要提交系统哦,学校催得紧,院长也过问了。电子版先发我邮箱,我帮您看看格式,没问题再打印出来您签字。” 她特意强调了“院长也过问了”。

林薇几乎能想象沈静渊是如何“过问”的。大概是在某个会议间隙,状似无意地对苏玥提一句:“林薇老师的考核表是不是该交了?她情况特殊,但流程不能少,该体现的成绩还是要体现出来。”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汲取一些勇气,手指重新放回键盘。在“代表性成果简述”一栏,她删掉了之前写的几行关于技术原理的描述,只留下最巴巴的一句:“作为核心发明人,完成‘纳米超颖表面声学调控技术’系列专利的申请与转化,实现技术转让费XXX万元。” 在“备注及特殊情况说明”里,她敲入:“停薪留职期间,专注于上述重大科技成果的工程化开发与市场转化工作(相关证明已附)。”

附件,是陆海在法务部门再三斟酌下,才勉强同意出具的一份格式严谨的“技术负责人及重要贡献证明”。盖着创源科技鲜红的公章,措辞滴水不漏,肯定了林薇的“关键技术贡献”和“领导作用”,但通篇回避了任何具体的商业数据、客户信息或对成败的直接评价。这是一份安全的、防御性的文件,如同林薇此刻在学校的处境。

点击发送。邮件带着轻微的提示音,飞向苏玥的校内邮箱。林薇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框看了几秒,然后几乎是有些用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那两张象征性的表格。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停转后残留的微弱嗡鸣,以及窗外香樟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为什么是这里? 这个问题毫无预兆地再次击中她。不是在帕洛阿尔托阳光通透的办公室,不是在斯坦福实验室深夜明亮的灯光下,而是在这间昏暗、陈旧、弥漫着体制内特有气息的房间里。她放弃了加州可能的机会,带着一腔模糊的“做点实事”的热情回来,以为自己能架起一座桥梁,连接前沿科学和真实世界。可现在,她却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在学术体系和商业战场之间,扮演着一个两边都不完全认可的角色。

她想起决定回国前,和导师的最后一次谈话。那位德高望重的犹太裔教授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些担忧:“Lin, the system there is… complex. It’s not just about science.” 他用了“complex”这个词,当时她觉得是长辈的过度谨慎。现在她才明白,那个词的重量。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走廊里传来隐隐的、熟悉的脚步声——那是苏玥的高跟鞋,带着一种精准而利落的节奏。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的办公室门口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消失在楼道的另一头。林薇知道,那份邮件已经被接收,进入了她无力掌控的下一个流程环节。

她站起身,拿起包,锁上这间几乎空无一物的办公室。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着她独自前行的身影,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将寂静和昏暗重新归还给这条长长的走廊。

走向地下停车场的路上,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妈妈”。犹豫了大概三秒,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薇薇,你在学校吧?忙完了吗?”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隐约声响,是那种家庭伦理剧的对话腔调。

“刚忙完,准备回去。”林薇简短地回答,脚步未停。

“那就好。我跟你说啊,你王阿姨今天上午特意又打电话来了,说人家赵老师那边回复了,对你印象挺好的,觉得你是真正做学问的,沉稳。”母亲的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愉快,“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了,你收到了吧?你赶紧加上,主动跟人家打个招呼。人家是交大正儿八经的副教授,年轻有为,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书香门第,知知底的……”

“妈,”林薇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我最近真的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每天焦头烂额,连睡觉时间都不够。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能不能再拖?”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手机的听筒,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似乎都有回音,随即又迅速压低,变成一种压抑的、带着痛楚的絮语,“林薇,你别每次都拿工作当挡箭牌!工作是做不完的!你都三十一了!不是二十一!你那些高中同学、大学同学,二胎的都有了!你看看你表妹,孩子都快上小学了!你呢?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没有!你想拖到什么时候?等你成了老姑娘,还有谁要?你爸为你这事,愁得晚上睡不着,血压又蹭蹭往上蹿,降压药都加量了……”

又是血压。这个屡试不爽的“武器”。林薇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柱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母亲坐在家里略显陈旧的沙发上,眉头紧锁,手里无意识地攥着电视遥控器,而父亲则在阳台或书房里沉默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焦虑。

“妈,我没有……”她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词穷。她能说什么?说她在为一个可能失败的技术押上了个人信用?说她在两个系统间疲于奔命,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说她对这种目的性明确的相亲感到本能的反感和恐惧?这些话,都无法穿透母亲那套深蒂固的、关于女人“正常人生轨迹”的认知图景。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吵。”母亲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妥协的疲惫,“我不你立刻怎么样。你就加一下微信,跟人家说几句话,认识一下,行不行?就当多交个朋友。算妈求你了,啊?”

“……好。”林薇听见自己妥协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加。但最近真的特别忙,可能回复不及时。”

“加了就行,加了就行!态度好点,别冷冰冰的,啊?”母亲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那你快开车吧,路上小心。周末……周末要是没事,回家吃饭,妈给你炖汤。”

“嗯。”

挂断电话,林薇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停车场里空气不流通,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她点开微信,通讯录那里果然有一个新的好友推荐。头像是一片看不清细节的、暮色中的海岸线,宁静而遥远。昵称就是本名“赵致远”。她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简单得近乎冷漠:“您好,我是林薇。”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觉不是发出了一个社交邀请,而是完成了一个令人疲惫的行政任务。她把手机扔回包里,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源头。

车子缓缓驶出幽暗的地下停车场,汇入傍晚时分上海粘稠而缓慢的车流。收音机里,某个财经频道的男主播正用他那训练有素、不带感情起伏的语调播报着:“……最新数据显示,八月制造业PMI仍在荣枯线下方,市场风险偏好持续降低。对于科技创业板块,多家机构表示,融资环境趋紧,估值逻辑正在从‘故事驱动’转向‘盈利能力驱动’,者对现金流和短期变现能力的要求空前提高……”

“盈利能力驱动”。林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陆海昨天在电话会议上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比收音机里的声音更近,也更冷:“林薇,形势比我们想的更严峻。C轮融资,原来的领投方在最后关头缩了,理由是我们的‘商业化路径不够清晰,盈利时间表过于乐观’。董事会给了最后通牒,未来三个月,我们必须拿出能说服市场的硬数据,证明这条技术路线不仅有‘未来’,更有‘钱景’。你那个,现在是公司‘降本增效’名单上的头号关注对象,每周的投入产出比,我都要亲自向董事会解释。”

硬数据。钱景。投入产出比。这些词汇像冰冷的,击穿了她试图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关于“技术探索”的浪漫想象。她的团队还在和68%的良率这个顽固的瓶颈搏斗,每一次微小的提升都伴随着无数次的工艺调整和试错,成本在无声地累积。而驰风新能源那边的技术对接人,态度礼貌而疏离,提出的测试要求却苛刻无比。

学校、企业、家庭。三个引力场,三种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三套评价标准,同时施加在她身上,要求她分裂成不同的形态去应对。那个在纳米世界里寻找规律、为一点新发现而兴奋的“林薇”,那个内核,正被挤压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落,连喘息都变得奢侈。分裂,从她签署停薪留职协议的那一刻就已注定,而现在,缓冲期将尽,分裂带来的撕扯感,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疼痛。

二、陈启明的困局与周慕云的“完美方案”

同一时刻,光华大学材料学院三楼,陈启明的办公室却是另一番景象。午后的阳光勉强穿过窗户,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房间里堆满了书、论文预印本、未拆封的实验耗材箱,以及几台嗡嗡作响的小型设备。这里是典型的“海归”PI早期办公室——实用,杂乱,充满一种忙于建设的勃勃生气,却也透着资源有限的局促。

陈启明此刻却没有心思关注这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那份PDF文件——《“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新型信息功能材料与器件”重点专项2024年度申报指南(征求意见稿)》。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得去推,手指快速滚动着页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的目光锁定在“1.3 量子点、低维材料及其信息器件”这个方向。条目描述里提到的“高灵敏度探测”、“新型显示”、“量子信息应用”等关键词,与他课题组这两年集中攻坚的方向高度契合。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但很快,更下面的几行字让那点热度迅速冷却。

“申报要求”里白纸黑字地写着:

“本鼓励跨单位、跨学科强强联合,形成目标明确、优势互补、分工合理的产学研用团队。”

“(课题)负责人及主要参与人员应具备承担国家级重大科研任务或产业化的良好基础和丰富经验。”

“优先支持创新性强、应用目标明确、产学研结合紧密、具有重大产业化前景的。”

强强联合。良好基础。丰富经验。产学研用。重大产业化前景。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砖石,垒砌成一堵他必须面对的高墙。“强强联合”意味着他需要找到有分量的者,而他在国内学术圈的人脉网络,薄得像一层宣纸,除了几位当年同在海外、如今也刚回国不久、境遇相似的朋友,几乎没有什么“强”可联。“良好基础”和“丰富经验”更是他的软肋——回国独立建组刚满三年,所有工作都是从零开始,虽有几篇不错的论文发表在领域内口碑不错的期刊上,但距离“承担国家级重大科研任务”的履历,还差得远。

至于“产学研用”和“重大产业化前景”,这恰恰是他最不擅长、也最感陌生的领域。他的研究偏向基础机理和原型器件,追求的是性能的极限和理解的深入,离生产线和市场份额,隔着千山万水。

就在他对着屏幕出神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清晰的谈笑声。是周慕云的声音,温和、自信,带着一种惯于主持局面的从容。

“……赵院士团队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他们非常支持,同意作为顾问单位,关键时候可以出面协调资源。”

“太好了,有赵院士这面大旗,分量就不一样了。”

“不止,微电子所的王研究员也答应加入,他在器件集成工艺上是国内顶级的。还有‘华微电子’和‘晶科光电’两家,协议草案已经发过去了,他们技术副总亲自回复,兴趣很大,愿意提供流片支持和应用验证平台……”

“慕云师姐这次真是把产业链上下游都打通了,这个阵容,太强了!”

声音渐行渐远,应该是朝着大会议室的方向去了。

陈启明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捏了捏眉心。即使隔着门板,他也能感受到周慕云话语中那种周密部署、步步为营的力量。那不是灵感迸发式的锐气,而是谋篇布局式的沉稳。她似乎总能精准地找到链条上的每一个关键环节,然后用一种令人舒适的方式,将不同目标、不同背景的人和机构,整合到同一个叙事框架里,共同奔向一个宏大的目标。

周慕云比他早回国五年。凭借出色的协调能力和沈静渊的着力培养,她早已完成了从优秀研究者到团队领导者和资源整合者的蜕变。她未必在某个具体科学问题上像陈启明那样钻得深、看得透,但她擅长将技术点编织进更大的“国家战略需求”和“产业升级布局”的故事里,擅长把抽象的科研价值,翻译成官员、企业家、评审专家都听得懂、愿意支持的“社会经济效益”。这是一种陈启明自叹弗如、甚至内心深处有些排斥的能力。他觉得那像一种精致的包装,有时候会掩盖内里真正的成色。

他想起上次学院学术委员会上,周慕云汇报她主持的另一个重点研发计划的中期进展。PPT做得清晰美观,她从国际竞争态势讲到国内产业瓶颈,再自然过渡到她们团队的技术突破如何填补空白、带动产业链,展示了与多家企业签订的协议、共同制定的标准草案、以及初步的经济效益估算。汇报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前景描绘得令人振奋。在座的委员们,无论是偏向基础的教授,还是关注应用的专家,都频频点头。

轮到他汇报时,他更多是沉浸在量子点界面缺陷态密度分布的实验表征新方法、以及由此揭示的载流子输运新机制里。讲得深入,细节丰富,但也略显专业晦涩。结束时,一位一向以严谨著称的老院士温和地提醒道:“启明啊,工作做得非常扎实,很见功力。不过呢,以后也可以多考虑考虑 broader impact,多和产业界的同仁交流交流,看看咱们这些漂亮的基础发现,怎么能落地,解决实际问题。”

Broader impact。产业界交流。他知道这是前辈的善意提点,也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可他总觉得,当一个人的精力被过多地牵扯到编织故事、联络关系、平衡利益上时,那个最初吸引他投身科研的、关于物质世界本真规律的、纯粹的好奇心,会不会被一点点磨蚀掉?他选择回国,固然有环境、家庭等多重考虑,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保留一片追求科学本真的理想之地?

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来电显示是“李巍”。他在麻省理工时的同窗,如今是南江大学材料学院的青年教授,学术风格扎实,为人磊落,是他们那批回国人员中少数几个仍保持着极高学术热情和相对纯粹心态的人。

“启明!没打扰你吧?”李巍的声音总是那么爽朗,充满活力,“你上次发给我那个关于量子点表面配体动态行为影响界面复合的新数据,我让我们组里做理论模拟的小伙子看了,他兴奋得不得了!我们据你给的实验条件建了模型,跑出来的趋势跟你观测到的惊人吻合,但有一个细节上的偏差,非常微妙!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这可能指向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配体与衬底之间的长程耦合效应!太有意思了!”

陈启明黯淡的眼神瞬间被点亮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真的?偏差的具体表现形式是什么?你们的模型参数怎么设的?”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语速快了起来,脸上多不见的神采重新浮现。

两人在电话里热火朝天地讨论了近二十分钟,从实验细节到理论假设,从可能的新机制到需要补充的关键验证实验。李巍那边有国内顶尖的原位同步辐射和球差电镜平台,陈启明这边则有精巧的材料制备和器件加工能力。越聊越觉得,这个偶然发现的“偏差”,很可能打开一扇理解量子点界面物理的新窗口。

“怎么样,启明,有没有兴趣咱们正式一把?把这个坑挖深挖透!我这边可以马上安排原位表征,你那边把样品制备工艺再优化稳定一下,咱们争取搞篇大的!”李巍热情地邀请。

“当然!求之不得!”陈启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才是他熟悉的、令人血液加速的对话——抛开所有功利算计,直面科学问题本身,与可信赖的同行进行智力上的交锋与碰撞,共同探索未知。这种纯粹的,是任何头衔或经费数字都无法替代的。

挂断电话,办公室似乎都明亮了几分。他重新看向屏幕上的申报指南,心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或许,他不必勉强自己,去周慕云熟悉的战场上,用自己不擅长的方式竞争。也许,他应该换一条路。把手中这把专注于“深度”和“锐度”的“剑”磨砺到极致,用无可争议的、具有源头创新性的科学发现,去叩开另一扇门?尽管这条路看起来可能更孤独,更不被急功近利的评价体系所青睐,进展也可能更慢。

可是,时间呢?学院的资源分配,学校的考核周期,同辈的竞争压力,会允许他这样“慢”下去吗?“非升即走”的合同,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会因为他的“纯粹”而放缓下落的节奏。

他再次陷入了两难。是强迫自己低头学习“整合”与“包装”,尽快融入现有的、以资源和人脉为主导的游戏规则?还是咬牙坚持自己的节奏和方向,哪怕这条路径看起来荆棘更多,曙光更远?

办公室的灯光将他长时间静坐沉思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堆满文献和草稿纸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问号。

三、周慕云:完美背后的裂缝

几乎在陈启明挂断李巍电话的同时,周慕云正在材料学院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主持着一次核心团队会议。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她课题组的骨教师、博士后,也有从微电子所邀请来的者,以及学院科研秘书苏玥——她负责记录和协调。

会议室窗明几净,投影幕布上显示着精心制作的PPT封面:“面向下一代移动通信与传感的集成化声学材料与器件——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建议书(草案)”。周慕云站在幕布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她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姿态从容自信。

“……所以,我们的总体思路是,以解决5G/6G移动终端中高频声学滤波器‘卡脖子’问题为牵引,打通从新型压电单晶薄膜材料(基础研究)、到MEMS微纳加工工艺(关键技术)、再到模组集成与测试(应用示范)的全链条。”周慕云的声音清晰平稳,激光笔的红点在PPT的逻辑框架图上移动,“在这里,赵院士团队的顶层设计和行业影响力,是我们战略高度的保障;微电子所在先进MEMS工艺方面的积累,是解决工程化难题的关键;而华微和晶科两家龙头企业,则为我们提供了工艺迭代快车道和市场验证出口。”

她切换了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但排列有序的参与人员名单、单位分工、经费预算概算。“目前,初步的团队构架和任务分工已经明确,各单位反馈积极。下一步,我们需要在两周内,完成建议书全文的撰写和打磨,重点是突出的创新性、必要性和可行性,特别是要量化预期成果的经济和社会效益指标。”

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辛苦了。李老师,基础材料性能预测与筛选部分,请您牵头;张博士,MEMS工艺兼容性模拟,要加快;苏玥,所有协议的草签流程,请你盯紧,需要盖章的随时找我或者沈院长。”

布置任务条理分明,责任到人。参会者纷纷点头,记录要点。周慕云又解答了几个细节问题,会议在高效务实的气氛中结束。众人收拾东西离开,周慕云特意叫住苏玥,低声叮嘱了几句关于某份协议中知识产权条款的修改意见。苏玥连连点头,抱着笔记本快步离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慕云一人。她脸上那种指挥若定的神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校园里步履匆匆的学生和老师,却没有真正看进眼里。她抬手,极其轻微地揉了揉太阳。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看似完美的“方案”,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计算与权衡,是多少次放下身段的沟通与妥协,是多少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从农村考到上海顶尖大学,再留校,一路走来,没有任何家庭背景可以倚靠,每一步都靠自己的勤奋、机敏和咬牙坚持。丈夫是大学同学,感情甚笃,但同样出身普通家庭,两人在这座光鲜又残酷的城市里,是真正的“并肩作战”。他们贷款买了郊区的房子,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像一道催命符。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学院里,她是沈静渊着力培养的“嫡系”,享受资源倾斜的同时,也承担着更高的期望和更严苛的审视。副教授的聘期考核同样不轻松,论文、、经费、教学、带研究生……每一项都有硬指标。沈静渊可以给她机会,但最终的成绩单,必须她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而且要写得漂亮。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她输不起。一次重大的失败,可能就会让她多年苦心经营的地位和声誉出现裂痕。

还有……孩子。婆婆上个月又从老家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好消息”。丈夫虽然体谅,从未给她压力,但每次看到朋友同事晒娃,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还是像针一样刺在她心里。她不是不喜欢孩子,而是不敢要。课题正在冲刺期,申报到了关键阶段,团队几十号人指着她,沈院长对她寄予厚望……她无法想象自己在这个时候怀孕、生产、休产假,那意味着什么。可能意味着这个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机会拱手让人,意味着团队进度停滞,意味着在学院激烈的竞争中掉队。她今年三十五岁了,生理时钟和社会时钟都在滴答作响,催促着她,而事业的绳索却将她牢牢捆缚在前进的战车上,动弹不得。

完美方案的表象下,是同样甚至更加剧烈的分裂与撕扯。只是她习惯了将这些裂缝深藏,用更完美的表现去覆盖它们。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粉饼,对着小镜子迅速补了补妆,掩盖掉眼底的倦色。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神情坚定,无懈可击。

她收拾好电脑和资料,挺直脊背,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遇到相熟的老师,她微笑着点头打招呼,声音依然温和有力。没有人看到,她握着电脑包带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四、严冬的“务实”与沈静渊的“冷灶”

周四下午,沈静渊的办公室门关着,但里面烟雾缭绕。严冬坐在老师对面,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的不是学术期刊,而是几份带着红头标题的文件和厚厚的预算报表。他刚从一个重要的国防预研阶段评审会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会议室特有的、混合了烟味、茶水和空调冷气的沉闷气息,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老师,‘高超声速飞行器XXXX热防护材料’二期专项的经费批复正式下来了,比我们当初申请的多批了百分之二十,但相应的,最终验收节点也提前了三个月。”严冬汇报道,声音不高,带着技术负责人特有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总体可控,但几个关键性能的长时考核实验要加紧。另外,七〇三所那边主动提出来,想跟我们深化,联合组建一个‘特种材料极端环境服役性能评价与模拟联合实验室’。他们出场地、出部分大型考核设备,我们出核心技术人员、出评价方法和标准体系。这是意向书的草案。”

沈静渊接过那份用回形针别好的草案,戴起老花镜,逐页仔细看着。他的目光在涉及知识产权归属、经费管理、成果共享等核心条款处停留良久,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木质沙发扶手。良久,他摘下眼镜,缓缓点头。

“条件开得不错,有诚意。”沈静渊点了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这说明你在那个领域,确实做出了名堂,让人家愿意拿出真金白银和核心资源来绑定。这件事要当成今年工作的重中之重来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这是把我们在该领域的工程化能力和技术积累,固化为一个长期、稳定、有显示度的平台。对你个人,对研究所,对学院,都是筑高护城河、夯实基础的大事。”

严冬点头称是,心里却并未完全轻松。他知道老师说得对,但这意味着他肩上又将压上一副更重的担子,更多的事务性协调、技术攻关和管理工作。

沈静渊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严冬脸上,似乎要看进他眼底:“不过,冬子,最近学院里,私下有些议论,关于你个人学术成果的。”

严冬心下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坐直了身体。

“你在工程领域的贡献,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包括给学院、学校带来的和资源,这些,没人能否认,也否認不了。”沈静渊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但是,高校的评价体系,尤其是涉及到个人长远发展、帽子、头衔这些,它最终要落到纸面上,落到SCI论文的影响因子、他引次数、还有你作为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的‘显示度’上。你那个‘长江’、‘杰青’的念头,光靠经费到账数字和内部技术报告,是走不通的。上次我们谈的,关于你个人论文产出,特别是高影响力论文的问题,有实质进展吗?”

严冬感到喉咙有些发。他如实汇报了近期与学院里那位以“论文高产”著称的年轻教师小吴的初步接触情况,隐去了其中可能的“交易”色彩,尽量描述为“寻求学科交叉,共同挖掘既有工程数据中的科学问题”。

沈静渊听罢,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有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空调送风的低沉嗡鸣。

“思路可以。借力打力,不丢人。”沈静渊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但是,冬子,你要记住几点。第一,是互相成就,不是简单的数据外包或论文代工。你要深入进去,掌握核心的科学问题,不能只做个数据提供方,最后被人摘了桃子。第二,要快。时间不等人。第三,”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峻,“眼下有个情况。我这次没上去,有些人,难免会觉得……咱们这边要‘冷’一阵子,要观望观望。”

严冬心头一凛,知道老师说的是副校长遴选失利的影响。

“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稳住。”沈静渊目光如炬,“手里的,必须做得漂漂亮亮,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证明你的团队是能打硬仗、能出硬活的。这是你的基本盘,不能乱。同时,该争取的学术标签、论文成果,也不能放松。两手都要硬,而且要更快地硬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让严冬消化这些话,然后继续:“周慕云那边,势头正盛,这次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她志在必得。启明……也别看他闷声不响,手里有硬东西,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学院未来的资源格局、话语权分配,不会一成不变。你手里握着的,是实打实的重大工程和行业影响力,这是你的独特优势,是你的底牌。但底牌,需要配上合适的、能被现行学术评价体系认可和推崇的‘说法’——也就是高水平的论文,才能兑换成更大的发展空间和话语权。明白吗?”

严冬重重地点头,感到肩上的压力又沉了几分,但思路也清晰了一些。老师的话剥开了迷雾,指出了现实的残酷和路径的无奈。他不能只满足于做一个优秀的“工程总师”或“技术负责人”,他必须在这套评价体系里,为自己找到位置,戴上“学术帽子”。这帽子或许戴着并不完全舒服,但在这套游戏规则里,没有帽子,很多时候就意味着没有发言权,甚至可能被边缘化。

“我明白了,老师。我会抓紧。”

离开行政楼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给古老的建筑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严冬心头的沉郁。他没有直接回研究所,而是转向了图书馆的方向。他需要尽快去资料室,查找与手头几个工程难题相关的、最新的基础研究文献,哪怕那些公式和理论让他头皮发麻,也要硬啃下去。他需要武装自己,才能去和小吴进行一场相对“对等”的谈判,而不是单纯的求助。

夕阳将他独自走向图书馆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个习惯于在轰鸣的车间、严肃的会议室里挥洒自如、指挥若定的技术室主任、负责人,此刻的背影,竟透出几分与身份不符的、属于学者的孤独与沉重。

五、楚河的“体贴”与暗处的目光

周五晚上,学院大楼里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像漂浮在黑暗海洋中的孤岛。陈启明课题组的实验室是其中之一。

陈启明还在电脑前处理数据,屏幕上复杂的图表映亮了他专注的脸。楚河则在旁边的实验台前,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本周合成的一批量子点样品,贴标签,记录参数,动作熟练而平稳。

空气中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楚河偶尔摆弄玻璃器皿的轻微碰撞声。过了好一会儿,楚河将最后一批样品放入燥箱,设定好参数,然后轻轻走到陈启明身边。

“陈老师,您还在忙啊?都快十点了。”楚河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师母刚才发信息问我您是不是又在加班,让我提醒您早点回去休息。”

陈启明从屏幕上移开目光,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了一眼时间。“这么快。我把这个图保存一下就走。你这周的数据整理完了?”

“都整理好了,原始数据和初步分析报告已经上传到服务器了。”楚河汇报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陈启明抬起头。

“是关于……申请的事。”楚河脸上露出适当的遗憾和愤懑,“我听其他实验室的同学议论,说周老师那边准备得太充分了,背景又硬,咱们这次……希望不大。真的太可惜了,咱们的工作明明那么出色。”

陈启明神色平静:“评审有评审的标准和考量。做好自己的工作最重要。”

“您说得对。”楚河立刻附和,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老师,我就是觉得,咱们有时候太埋头苦了,也得看看外面的机会。其实……我前段时间参加一个行业协会的小型研讨会,会后交流,认识了创源科技研发部的一位经理。他们对我们这个量子点材料在新型传感器和显示上的应用前景,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兴趣,问了很多特别具体、特别前沿的问题。”

陈启明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打断他。

“聊下来,感觉他们是真的有想法,也在积极布局未来赛道。那位经理私下透露,他们公司现在对于一些前瞻性、探索性的基础技术,态度非常开放,可以提供很灵活的经费支持模式。”楚河观察着陈启明的表情,小心地选择着措辞,“最重要的是,他们好像不太计较短期内一定要发论文或者有明确产品产出,更看重长期的技术储备和人才培养。他们甚至提到,如果愉快,可以设立专门的博士后岗位或者联合培养,支持我们的学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他们表示,方式可以灵活处理,不一定非要走学校那种冗长的横向合同流程,周期长,管理严。可以采取更高效的‘技术咨询’、‘委托测试’等形式,周期短,反馈快,经费结算也……更便捷。我觉得,这或许能缓解咱们课题组现在的经费压力,也能让跟着您辛苦的师弟师妹们,多一些实际锻炼的机会,甚至……改善一下生活补贴。”

话说得几乎天衣无缝,充满了为学生、为课题组谋福利的“无私”考量,甚至考虑到了学生们的“生活补贴”。但陈启明听出了那精心包裹的核心:绕过学校正规监管,进行私下交易;强调“长期技术储备”,暗示对方志在核心思路或潜在知识产权;“便捷”的结算方式,则意味着不透明和高风险。楚河在试图将他,将整个课题组,引向一条灰色的、充满诱惑但也遍布陷阱的捷径。

“创源科技,”陈启明不动声色地问,目光审视着楚河,“我记得他们的主营业务是声学材料和器件,跟林薇老师的那个。怎么会突然对量子点传感器这么感兴趣?跨度不小。”

楚河似乎早有准备,回答流畅自然:“他们说是公司在进行战略性技术布局,寻找可能带来颠覆性创新的交叉方向。声学传感器是现在,光电、量子点传感器可能是未来。而且,他们好像和林薇老师那边得非常深入,可能觉得我们这边在材料设计和基础研究上有独特优势,可以形成技术互补。”

他甚至巧妙地抬出了林薇,试图增加说服力。但陈启明反而更加警惕。他了解林薇,以她的性格和原则,与企业必然会划清界限,严守学术规范和学校规定。楚河描述的这种方式,过于“灵活”,与林薇的作风不符。

“课题组的长期发展,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学术研究、规范的和高质量的人才培养基础上。”陈启明最终说道,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不容置疑,“企业的需求动态,我们可以关注,作为研究方向的参考。但任何,都必须符合学校的规定,经过正规流程。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心思还是要多放在完善实验、写好论文上。你的毕业要求不低,时间紧迫,要集中精力。”

楚河眼底那抹殷切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迅速被一层恭顺的平静覆盖。“是,老师您考虑得周全。我也是看您太辛苦,课题组大家都不容易,才……那我先去把实验室安全检查一遍。”

看着楚河转身去检查水电安全的背影,陈启明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想起之前偶尔听到的、关于楚河在校外活动中过于活跃的只言片语,想起他某些实验记录中过于“净”、缺乏探索过程应有的试错痕迹的数据。这个学生,聪明,勤奋,但那种超出年龄的“周全”和“体贴”之下,似乎隐藏着一种对规则极限的试探和对捷径的热衷。他的“价值”判断和行事逻辑,似乎正与自己秉持的学术守与长期主义理念,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偏离。

陈启明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他决定,从下周开始,一些关键合成步骤的重复验证、核心性能的测试分析,要逐步收回,由自己亲自盯,或者交给课题组里另外两个更踏实、心思更单纯的学生。与南江大学李巍的,也要加快推进,用更紧密、更纯粹的学术同盟关系,来构筑一道防火墙,抵御可能从任何方向渗透进来的功利侵蚀和短视诱惑。一种淡淡的悲哀涌上心头,不仅是对一个可能“长歪了”的潜在人才的惋惜,更是对这套庞大系统在无形中塑造和扭曲人心的无力感。

实验室的灯最后熄灭。陈启明锁好门,走入深秋凉意渐浓的夜色中。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他拿出手机,看到林薇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师兄,周末加班否?”

他回复:“加。老样子。你呢?”

过了几分钟,林薇回过来:“一样。保重。”

简洁的对话,却有一种彼此了然于心的默契。他们各自背负着不同形式但同样沉重的压力,在各自的轨道上孤独前行,唯有在这无声的简短交汇中,能汲取一丝同类的慰藉。

而此时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林薇刚刚结束与驰风新能源一位技术副总监长达两小时的技术澄清电话会议。对方问题犀利,直指要害,她解释得喉咙冒烟,挂断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贴身衬衫的后背也湿了一片。她瘫在办公椅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停留在那个新加的“赵致远”的对话窗口。对方在傍晚时发来一条新消息:“林老师,周末愉快。听说张江这边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咖啡馆,环境安静,适合聊聊。不知你明天下午是否有空?”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起沉重的手指,打字回复:“抱歉,赵老师,正值最关键冲刺期,周末全组加班,实在抽不出身。下次有机会再约。”

点击发送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手指滑动,将这个对话窗口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眼下,她连应付一场礼貌性咖啡约会的精力、以及需要调动起来进行社交的情绪都没有。她的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测试报告和良率分析数据,耳边依然回响着陆海“降本增效、证明钱景”的冰冷警告,心头还悬着学校那张不知最终会如何评判的考核表,以及母亲那通令人揪心的电话。

分裂,已然深入骨髓。探索,在重重迷障中被迫进行。象牙塔的理想主义微光,商业战场的功利主义探照灯,家庭传统的温暖却沉重的烛火,同时照射着她,将她割裂成不同的影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寻找着下一个或许并不稳固的着力点,而在那被各种光线交错照射、反而显得更加混沌的有限视野之外,是无尽的、需要独自摸索前行的黑暗。

小说《微光深处》试读结束!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