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后座上来一对母女。母亲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疲惫。女儿大概十七八岁，抱着书包，一上车就抱怨：“妈，我都说了不让你们买那个学区房！偏要买！现在好了，爸天天加班到半夜，你也愁眉苦脸的！我们以前那个家不是挺好的吗？”
那位母亲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傻孩子，还不都是为了你！以后你就知道了……”
女孩嘟着嘴，小声嘀咕：“我才不想要这种为了我……压力那么大，我一点都不开心……”
母女俩在后座低声争执着，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李建国的心上。为了孩子……多少父母，用“为了孩子”这块沉重的巨石，压弯了自己的腰，也差点压垮了彼此的情感。
他把她们送到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看着她们下车，走进那栋和他家差不多年纪的居民楼。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她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李建国没有立刻开走。他点燃了一支烟——他已经戒烟快十年了，这几天，却又偷偷捡了起来。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似乎能暂时压住心底那股翻腾的苦涩。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李小磊”的名字上。他想打个电话给儿子，告诉他，爸爸借不到钱，爸爸没用。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儿子接到电话时的表情变化——那双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嘴角微微下垂，脸上写满了失望。他甚至能想象到儿子可能会转过身去，用带着埋怨的语气小声嘟囔着什么，那失望的眼神里或许还夹杂着一丝不解和委屈，让作为父亲的他心头一阵刺痛。最终，他退出了通讯录，打开手机浏览器，生硬地用手指头戳着拼音，输入了几个字：“房产抵押贷款流程”。
屏幕上弹出来的信息复杂而冰冷，各种术语看得他头晕眼花。但其中一个数字，吸引了他的目光——评估价的百分之七十。
他心算了一下自家那老房子的价值。如果真能贷出七八十万，加上他们手里的六十多万……好像，真的就差不太远了？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突然闪过的一丝微光，让他死寂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几下。但随即，更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抵押房子……万一……万一以后还不上呢？他和秀芳，就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念头太沉重，太冒险，让他喘不过气。
他烦躁地关掉手机，把烟头狠狠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重新汇入拥堵的车流。车窗外，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城市点缀得流光溢彩。那些拔地而起的崭新楼宇，像一个个巨大的、冰冷的华丽盒子，俯瞰着芸芸众生。
他知道，儿子想要的，就是其中的一个盒子。
而他，这个开了大半辈子出租车，自认还算稳妥的老司机，此刻却感觉自己正握着一个快要失控的方向盘，驶向一条他完全陌生、且充满危险的岔路。
深夜收车回家，屋子里静悄悄的。刘秀芳大概已经睡了。
李建国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在妻子身边。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腰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