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租屋到长途汽车站,四十分钟车程。
老陈在后视镜里看了我八次,嘴唇动了七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能理解。一个教了十几年书的普通班主任,突然发现自己学生成了全国焦点,第二天又差点被怪物堵在家门口——这事儿放谁身上都得懵。
“就送到这儿吧,陈老师。”车站门口,我接过背包。
老陈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车站,长途汽车站永远像个巨大的、缓慢蠕动的胃。
汗味、泡面味、劣质香水味,混着喇叭里循环播放的班次信息,搅成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浊流。我买了一张去“星辉市”的票——边缘学院就在那座三线城市的郊区。
候车厅角落,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刚拿出手机,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突发】东郊能量爆发事件初步调查结果公布:系废弃灵能设备年久失修所致,未发现人为痕迹。专家组已对周边区域进行无害化处理。
无害化处理?
我脑海里闪过那两只海妖烧成灰的画面。
确实挺“无害”的。
划掉推送,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这是昨晚用《悖论之书》的解析功能,从傀儡海妖芯片残留数据里扒出来的信息碎片。
文件里只有三个词,重复了十七遍:
“图书馆……书……钥匙……”
图书馆。又是图书馆。
纸条约在图书馆地下三层,芯片数据也指向图书馆。
那地方到底藏了什么?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星辉市的K7743次班车即将发车……”
广播响起。
我收起手机,拎起背包走向检票口,车上人不多。
我找到靠窗的座位,刚坐下,旁边就有人一屁股坐了下来,是个女孩。
看起来比我小一两岁,染着一头极其扎眼的银白色短发,耳垂上挂着七八个银色耳钉,嘴里叼着棒棒糖。她穿了件宽大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个骷髅头,骷髅眼眶里开着两朵小花。
非主流。
而且她身上有股很淡的、若有若无的腥味。
不是海妖那种腐败的腥,更像是……生铁泡在水里很久之后,铁锈混着水藻的味道。
“看什么看?”她斜了我一眼,声音含糊不清。
“没看什么。”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子发动了,前半个小时相安无事。
直到车子开上高速,经过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时,她突然开口:“喂,你也是去星辉市的吧?”
“嗯。”
“去嘛?”
“上学。”
“哪个学校?”
我停顿了一下:“星辉边缘学院。”
她“噗嗤”一声笑了,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巧了,我也是。”
我转过头看她。
“怎么,不像?”她挑眉,“我这造型,不去‘废柴学院’还能去哪?正经学校早就把我开除了。”
确实。
“我叫白薇薇。”她伸出手,手指很细,指甲涂成黑色,但修剪得很净,“天赋是‘金属感知’,E级。你呢?”
金属感知,E级。
很合理——这种天赋如果强度不高,在主流评价体系里几乎没用。感知金属?那不如买个金属探测仪。
“林午。”我没握她的手,“天赋……就普通元素类。”
“普通?”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睛弯成月牙,“能上热搜第一的‘普通元素类’?林午同学,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心头一跳。
但脸上没动声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接着装。”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是我三天前在检测现场的照片。金光冲天,我站在光柱中央,侧脸被映得一片金白。
照片底下,配文:“史上最年轻SSS级诞生!但天才的选择令人费解……”
“你认错人了。”我说。
“得了吧。”白薇薇收起手机,“你这张脸,现在全网谁不认识?不过你放心,我没兴趣曝光你。我就是好奇——”
她凑近了一点,那股铁锈水藻味更浓了:
“你一个三S级,为什么非要去废柴学院?别说那些官面理由,什么‘需要稳定训练’。我看得出来,你本不需要。”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清澈的亮,而是像某种夜行动物,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收缩。
“那你为什么去?”我把问题抛回去。
“我?”白薇薇靠回座位,重新把棒棒糖塞进嘴里,“我爸妈觉得我丢人,把我塞进去眼不见为净呗。E级天赋,还是金属感知,在他们眼里跟废物没区别。”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悖论之书》在我意识里,自动翻了一页:【目标:白薇薇】
-情绪解析:表层(无所谓),底层(压抑的愤怒与不甘)
-能量反应:异常。体内存在高强度能量源(与金属感知天赋不符)
-建议:提高警惕,对方可能隐藏实力或身份
隐藏实力?一个E级金属感知,能隐藏什么?
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车厢里的灯,毫无征兆地全灭了,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是“啪”一声,瞬间熄灭。
窗外高速路边的路灯,也同时熄灭,整条高速公路,前后几百米,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车头大灯还亮着,在黑暗中切开两道惨白的光柱。
“搞什么……”有乘客嘟囔。
司机按下应急灯按钮,没反应。他抓起对讲机:“调度中心,调度中心,K7743次呼叫,我们这边突然断电了,整车都没电了,你们那边……”
对讲机里只有杂音。
不对劲。
我坐直身体,右手悄悄移到膝盖上。
《悖论之书》已经弹出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场】
-覆盖范围:半径300米
-性质:电磁扰/灵能压制混合场
-目的:制造密闭空间,隔绝通讯与逃离
-威胁等级:B(有组织袭击)
袭击,而且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这辆车上有别的目标。
我看向白薇薇。
她也坐直了,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心,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
那股铁锈水藻味,突然浓烈了十倍。
“趴下!”
她突然暴喝,同时整个人扑向我。
我被她按倒在座位上。
下一秒,车顶传来“咚”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砸在了车顶上。
整辆大巴车都剧烈摇晃,车窗玻璃“咔嚓咔嚓”裂开蛛网纹。
尖叫。
乘客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尖叫、哭喊、往车尾挤。
但车门打不开,车窗也打不开,我们被困在了一个移动的铁棺材里。
“是冲我来的。”白薇薇压在我身上,声音冷得吓人,“你躲好,别动。”
“冲你?”我反问,“你一个E级金属感知,值得这么大阵仗?”
她没回答。
因为车顶,被撕开了。是真的撕开——像撕开一个罐头,金属车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然后一双覆盖着青黑色鳞片、指尖锋利如刀的手,从裂缝里伸了进来。
手指抓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扯。
“刺啦——”
车顶被撕开一个一米多宽的口子。
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亮了那个东西的脸。
又是一只海妖。
但比我家门口那只大得多,也丑得多。它半个身子探进车厢,裂到耳的嘴张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尖牙,粘液滴滴答答落下来。
它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薇薇。
“找到了……”它嘶哑地说,“钥匙……”
钥匙?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芯片数据:“图书馆……书……钥匙……”
白薇薇是“钥匙”?没时间细想了。
海妖已经扑了下来。
白薇薇一把推开我,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海妖冲了上去。
她的动作快得不正常,本不是E级该有的速度。
而且她右手在空中虚握——车厢里所有金属制品,座椅支架、行李架、乘客身上的钥匙扣、甚至司机方向盘上的金属部件——全部开始震颤、嗡鸣。
然后,它们动了。
像是被无形的磁力牵引,所有金属碎屑、螺丝、小零件,疯狂向白薇薇右手汇聚,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把……粗糙的、扭曲的、由无数金属碎片拼成的长剑。
她握住剑柄,对着扑来的海妖,一剑斩下。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
海妖用覆盖鳞片的手臂格挡,鳞片上炸开一串火星。
但它挡住了,而且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白薇薇的剑。
“金属感知?”海妖发出嘲弄的笑声,“不……你是‘金属支配’!”
它用力一扯。
白薇薇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撞在车尾的逃生门上,发出一声闷哼。
“SS级天赋,金属支配。”海妖一步步走向她,“伪装成E级,躲了三年……你以为,能一直躲下去?”
白薇薇撑着站起来,嘴角有血。
她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绝望,还有一丝……决绝。
“对不起,连累你了。”她说,“等下我拖住它,你找机会跳车。”
然后她重新握紧那把扭曲的金属剑,剑身上,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像是电路板又像是符文的纹路。
她的气息在飙升,从E级,到D级,到C级……
最后稳定在——
A级巅峰。
不,还在涨。
触碰到S级的门槛了。
“燃烧本源?”海妖停下脚步,“有意思。但没用,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钥匙’不能落在人类手里——”
“喂。”
海妖转过头,那双纯黑的眼睛看向我:“人类,不想死就滚——”
“太吵了。”我打断它,抬起右手,“而且,你挡着我座位了。”
掌心摊开,没有金光,没有火焰,没有华丽的特效。
我只是对着它,轻轻说了一个字:
“压。”
不是火,不是雷,是土,或者说,是“重力”。
《悖论之书》的解析功能告诉我,这只海妖体内有大量的“水属性能量”和“生物质”。而它现在所处的环境——车厢内部——空气湿度很高。
所以,我稍微修改了一下它周围“水分子”的定义。
不是攻击它,是让那些水分子,在它体表,瞬间结晶。
从气态到固态。
水结成冰。
“咔嚓——”
细微的脆响,海妖的动作僵住了。
它体表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冰晶迅速蔓延,从脚底到头顶,只用了0.3秒。
它变成了一尊冰雕,一尊还保持着前扑姿势的冰雕。
车厢里死寂。
所有乘客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白薇薇也愣住了,手里那把金属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一地铁屑。
我走过去,站在冰雕前,海妖的眼睛还能动,在冰层后面疯狂转动,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谁派你来的?”我问。
它不回答。
“不说也行。”我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它额头的冰层上。
然后,我在意识里,对《悖论之书》下达指令:
【解析目标记忆碎片(表层),关键词:钥匙、图书馆、幕后主使】
书页翻动。
代价支付: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用凿子在我太阳上敲了一下。
但信息涌了进来:破碎的画面,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站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悬浮着十几块屏幕,屏幕上正是这辆大巴车的实时监控。
兜帽人手里拿着一个控制器,按下按钮的瞬间,整条高速公路断电。
然后他对着通讯器说:
“回收钥匙。必要时,连车一起毁掉。”声音经过处理,分不清男女。
但画面角落,我看到了一个标志,一个简单的、黑色的、像是墓碑又像是界碑的图案。
“界碑”组织,果然是它们。
我收回手指,冰雕开始融化。
不是自然融化,是从内部——海妖的鳞片下面,开始渗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它在自毁。
“小心!”白薇薇冲过来想拉我。
但已经晚了,海妖的身体“嘭”一声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的爆炸,而是化成了无数黑色的、细小的飞虫,像一团黑雾,瞬间充满车厢,然后从车顶裂缝蜂拥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它跑了。
或者说,它的“本体”本不在这个躯壳里。这只是一具远程控的傀儡,真正的控者,在至少五公里外。
车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腥味,但灯亮了,窗外的路灯也一盏盏亮起。
对讲机里传来调度中心焦急的询问:“K7743!K7743!听到请回答!刚才信号中断了,你们那边没事吧?”
司机颤抖着抓起对讲机:“没、没事……就是车顶……车顶漏了……”
乘客们开始哭,开始骂,开始打电话报警,一片混乱中,白薇薇走到我面前。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不是普通元素类。”
“你也不是SSS级。”
“你是……什么东西?”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枚已经融化了一小半的棒棒糖,递还给她。
“我是林午。”我说,“和你一样,去边缘学院上学的学生。”她接过糖,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非主流少女的眼神,而是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冰冷,锋利,带着审视。
车到星辉市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警察和救护车早就等在车站,把乘客全部接走做笔录。我和白薇薇作为“唯二没有受伤且目睹全程”的乘客,被分开询问。
我的说法很简单:突然断电,有怪物袭击,一个银色头发的女孩用金属能力挡住了怪物,然后怪物自己炸了,跑了。
警察记录得很认真,但眼神里写着“不信”,毕竟“金属能力挡怪物”听起来就像胡扯。
但他们没有深究——因为更离谱的事发生了:现场勘查人员确认,车顶是被“某种巨力从外部撕裂”,而高速公路断电是因为“沿线三个变压器同时遭到不明能量冲击损毁”。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笔录做到一半,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对警察出示了证件。
联邦超凡事件处理科,他们接手了案子。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隔壁房间的白薇薇一眼,然后对同事低声说:“两个目标都在。上报吧,申请学院接管。”
半小时后,我和白薇薇被“释放”了。
站在车站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星辉市特有的、化工园区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他们知道你撒谎了。”白薇薇说。
“他们也知道你撒谎了。”我回敬。
她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嬉皮笑脸。
“林午。”她说,“到了学院,罩着我点。”
“凭什么?”
“凭我知道你的秘密。”她凑近,压低声音,“你不是SSS级——或者说,你不只是SSS级。刚才那一手‘结冰’,本就不是‘万象主宰’记录在案的能力。万象主宰是全元素亲和,但刚才你用的……是规则层面的东西。”
我心里一沉,她看出来了。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白薇薇退后一步,“因为我也一样。我不是E级金属感知——我是SS级,金属支配。我爸妈怕我被军方或者大财团抓去当武器,让我伪装了三年。”
她伸出手:
“吗?在边缘学院,像我们这样的‘异常者’,抱团才能活下来。”
我看着她的手。
又看了看她身后——车站对面的阴影里,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又出现了。她抱着手臂,靠在一路灯柱上,对我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收下她。
我握住白薇薇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我说。
“成交。”她咧嘴一笑,“对了,刚才车上,谢了。虽然你不帮忙我也能搞定,但……谢了。”
“不客气。”
“作为回报,”她松开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塞给我,“这个给你。边缘学院的‘真实地图’,我花了三年时间搜集整理的。红色标记的地方,别去。蓝色标记的地方,有好东西。”
我展开地图。
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图书馆地下三层(午夜勿入)”
“旧实验楼(有哭声)”
“后山乱葬岗(月圆之夜别去)”
“食堂三楼小仓库(藏酒处)”
……
而在图书馆的位置,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钥匙孔在这里。但我还没有找到钥匙。”
钥匙孔,钥匙。
所以,白薇薇就是那个“钥匙”,而图书馆地下三层,就是“钥匙孔”?
那“书”又是什么?我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走了。”白薇薇背上包,“学院见。对了——”
她转身,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欢迎来到,怪物的巢。”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该去找个地方住下了,离九月开学还有一周,这一周,不会太平静。
《悖论之书》刚刚又更新了一条提示:【事件记录:遭遇‘界碑’组织袭击(未完成)】
-目标:白薇薇(身份:钥匙)
-结论:对方已知晓你的介入,将你列为次级清除目标
-威胁等级更新:A-(建议尽快提升实力或寻找盟友)
-新盟友:白薇薇(SS级天赋:金属支配,可信度:65%)
盟友吗……
我抬头,看向远处那座笼罩在夜色中的城市。
星辉市,边缘学院,还有那个等着我的,图书馆地下三层。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