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在病房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林主任,您醒了就好。”一名小护士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您放心,手术很成功,工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林晚星眼里闪过一丝劫后余生般庆幸的神色。
小护士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院里发布了表彰协议,说是赵建明主任指挥若定,团队协作得力……”
没错,所有的功劳和光环,都落在了“团队领袖”赵建明”和“协调有力”的秦薇、刘医生等人的身上,而她,只是个“执行者”。
这也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林晚星闭上眼,只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清晰地感受到科室里微妙的变化。同情、惋惜、幸灾乐祸,以及更明显的疏离。赵建明见到她,依旧是那副和煦关切的前辈模样:
“晚星啊,身体要紧,别多想。功劳是大家的,院里也是从稳定大局出发。”
她只是低头整理病历,眼里平静无波:“我明白,赵主任。”
她不再争辩,甚至不再流露出任何一丝不甘。她照常查房、写病历、研究沈伯复杂的病情,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纯粹的专业领域里,像一柄正在被重锤反复锻打的剑胚,收敛了所有光芒,只为积蓄下一次出鞘的锐利。
直到这天,上级部门要求加强医疗质量安全管理。医务处奉命调取近期三级以上重大手术的全程监控录像,进行抽样检查。
审查室内,空气安静,只有录像快进的微弱噪音。画面播放到关键时刻,一位年轻的医务科事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李处,您看这台手术……”他指着屏幕。
画面中,站在主刀位,手法精准、决策果决的,是林晚星。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护士不时为她擦拭,但她的双手稳如磐石,眼神专注如鹰。而所谓的“总指挥”赵建明,仅在手术开始前出现在镜头边缘,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直至手术结束都未再出现。
最令人动容的是结尾:当患者生命体征终于趋于平稳,林晚星交代完后续处理,刚走下手术台,便体力不支,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旁边的护士慌忙扶住。
医务处李处长眉头紧锁,反复观看了关键片段,最终拿起内线电话,向分管医疗的周仁和副院长做了详细汇报。
周副院长没有立刻召开会议,也没有公开批评。他只是在一次院级周会上,听完赵建明关于某个的汇报后,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建明,作为科主任,不仅要会做手术,更要懂得尊重事实,爱护团队里真正出力、甚至为此累倒的同志。团队的向心力,比任何个人荣誉都重要。”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知情者心中炸响。赵建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会后便称病提前离开了。
消息像水银一样无声无息地在医院内部渗透。同事们之前对林晚星的种种同情和观望,迅速转化为一种带着敬畏的审视。
护士长亲自来到林晚星办公室,告知她沈伯的手术由她全权负责。林晚星正好在翻阅沈伯最新的影像资料。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胜利的喜悦,只是平静地接过通知。
“谢谢。”她顿了顿,看向护士长,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麻烦转告周院长和医务处,我会尽全力的。”
———
“让一让,危急病人!”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担架床急促地滚过地面。
床上沈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就让人揪心。他半闭着眼,对周围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口起伏得厉害,脖子和锁骨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喉咙,拼命地想多吸入点空气。
随车的医生飞快地向林晚星汇报:“患者突然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有二十多分钟了!”
林晚星已经把手搭上了沈伯的手腕,触感又湿又冷。
“血压多少?”
“高压才80,太低了!已经在用药升压了!”
林晚星立刻用听诊器贴在沈伯的口,里面只传来“咕噜咕噜”的杂音,像是水烧开冒泡的声音,而心跳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心脏的问题,非常危险!快!拖不得了!给他用最高浓度的氧气!准备呼吸机!快请心脏科医生过来!”
直到她洗完手,穿上手术衣,走到手术台前,借着无影灯的光,才真切地看清了这位患者的脸,竟与她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惊人地重叠。
她的记忆瞬间被拉回穿越回归前那场暴雨中,父亲躺在冰冷的路面上,在她面前流逝了最后一丝生机。
林晚星伸向机械盘的手,在空中猛地一顿。
“这一次,不一样!”
她听到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从心底轰然响起,压倒了刚才翻涌的情绪。
她几乎本能地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恢复了医生该有的沉着冷静,眼神锐利,如同高原上的寒星,丝毫未让人察觉出那片刻的失态。
“开始。”她的声音穿过口罩,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
她的作精准,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超乎寻常的稳定下,翻涌着怎样的暗流。每一次下刀、缝合,都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宣誓——这一次,她一定不能再失去!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监护仪上的数据稳定在了最佳区间。手术室里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她默默地后退了半步,没有在意同事们钦佩的目光,而是贪恋地,看着沈伯安详的面容。巨大的疲惫感,和那种深藏于职业光荣之下的释然与哀恸深深地吞噬了她。
———
术后,有一个多星期,沈伯一直在ICU病房里住着。林晚星每天到岗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调取沈伯的病例,将他一整夜的监护记录、用药记录、检查结果,一行行、一项项仔细地看完,仿佛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枯燥的专业术语,她就能在脑海里拼凑出他艰难求生的完整景象。
她会在与ICU医生交班或者会诊时,以一种十分专业和克制的口吻询问他的具体情况,尽其所能地,不放过任何细节。
偶尔,她去其他科室会诊,需要经过ICU病房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缓,目光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停留片刻,她多希望她的目光可以穿透这层层阻隔,看一眼那个顽强的生命。
沈伯病情稳定后,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林晚星刚结束了一台紧急手术,脱下手术衣,顾不上喝口水,径直走向心内科病房区。
她轻轻推开病房门,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身体。
沈伯正半靠在床头,戴着眼镜看报纸。午后的阳光照在他恢复生气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到她,眼神里带着病人本能的疏离和打量。
“您是?”他的声音还很沙哑。
林晚星走到病床边,拿起床头的病历:“沈伯您好,我是急诊科的医生,我姓林,来看看您,您感觉好点了吗?”
她一面说着,一面顺手给他量血压、测心率,动作轻柔。
“急诊科?”沈伯努力回忆着,“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林晚星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失落,随即切换正常。
她仔细地交代着注意事项,临走时,沈伯突然叫住了她:“林医生,谢谢你每天都来。”
她微微一愣。
“护士跟我说过,”沈伯露出了转病房后第一个笑容,“有个急诊科的医生,天天都特地绕道来看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您好好休息。”林晚星轻轻摇头,轻轻笑了一下。
她依旧每天准时出现。沈伯会提前准备好很多问题,在她来查房时多说几句话,像个小孩子一样跟她抱怨食堂的饭菜太清淡。
有一次,她值夜班过来,发现他竟然还醒着。
“在等您呢。”沈伯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心跳有点快,想着您来了就安心了。”
这天,沈伯的女儿来医院看他,在走廊上遇到林晚星,激动地喊着:“林主任!太好了,又见到您了!爸,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天给您做手术的林主任啊!”
沈伯愣在了病床上,他看着这个每天准时准点来查房的“林医生”,又看了看激动的女儿,记忆终于串联起来。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林晚星下意识地上前握住。
“原来是你……”老人眼眶湿润了,“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还一直来看我……”
“好孩子,让你费心了。”
林晚星像是被闪电击中,手里没握紧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她近乎本能的想要抽回被沈伯紧握着的手,这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深深的惶恐和不配得感。她怎么配得上这样一个充满疼惜的称呼?上一次,她没能救回父亲,而这一次,她只是尽了一个医生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