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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去省城的前夜,惨白的月光照进招待所的房间。林晚星坐在床沿,掌心那颗水果糖早已融化变形,黏在玻璃纸上。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很轻,是陈山河。

他走进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递给她。“省厅招待所的出入证明,我托文化馆的关系多开了一份。”他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这简单的一句话,背后不知动用了多少他积攒的人情。林晚星没有说谢谢,此刻再多语言都过于苍白。她的手不知何时紧紧地攥住,冒着阵阵冷汗,只感觉汤汁尖锐的棱角几乎要划破她的掌心。

“不行,我必须回去!”她抬起头,眼中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明天一早出发前,我必须去一趟税务局大院。”

陈山河眉头紧锁:“晚星,赵科长明确要求我们直接去车站汇合,你这一回去,万一耽误了行程,就是违反命令!”

“那就违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如果我明知道……明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却连最后看一眼都做不到,那我来到这里有什么意义?!没有他我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永别?”陈山河抓住了这个关键词,镜片后的目光锋利如刀,“你对赵科长说的是‘全员遇难’,现在又说‘永别’。林晚星,事到如今,你还要用这种模糊的话来搪塞我吗?那辆车上,到底有谁?”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林晚星看着他,这个一路以来唯一给予她支持的盟友,此刻脸上写满了被隐瞒的痛苦和最后的通牒。

她闭上眼,脑海里满是母亲捧着父亲遗物无声流泪的画面。

是时候对他翻开底牌了。

她再睁开眼时,里面的挣扎与迷茫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没有‘全员遇难’。”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般响彻在陈山河耳畔,“那是我骗你的。”

陈山河瞳孔骤缩,着自己冷静地听完。

“但是,那场车祸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她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滴着血,“会死在那辆车上的,只有一个人。”

“是林向阳。”

她看着陈山河脸上瞬间褪去所有的血色,他踉跄地扶住墙壁,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调说:“你现在明白了?我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大英雄,我只是一个……拼命想救自己父亲的女儿。”

她摊开手掌,那颗融化的水果糖静静地躺在掌心。“这是我来到这个时代,他送我的第一个礼物。”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陈山河,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我怕我这一去省城……万一回来时……”

万一回来时,那个院子已经空了,那个总是带着笑喊她“小林同志”的人已经不在了?她被困在省城的这几天,会不会恰好就是命运挥下镰刀的时刻?这种对时间流逝的未知和恐惧,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巨大的真相如同冰川倾塌,将陈山河所有的质疑和规划都砸得粉碎。他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异常平静的脸,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她异常的执着、她熟悉的笔迹、她眉梢那颗与林税务女儿位置相同的痣……

原来,那些莫名的亲切感,那些超越常理的守护,源在这里。

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我陪你回去。”

“不……”

“我陪你回去。”他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林税务。他是我的领导,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这一刻,战略同盟的关系发生了质变。他从一个被部分真相驱动的“帮助者”,变成了知晓全部残酷事实的“共犯”。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天色微明,林晚星和陈山河赶在前,匆匆回到了税务局大院。

他们躲在巷口的槐树后,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自行车出来。林向阳一边检查公文包,一边和邻居笑着打招呼,晨光落在他肩上,一切都平静得令人心碎。

“他没事。”陈山河低声说。

林晚星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里。直到赵科长在车站久等不来,派人到宿舍找到他们,两人才匆忙赶去汇合。

前往省城的吉普车上,赵科长脸色阴沉:“第一次出差就迟到,像什么话!”

“科长,是我的错。”陈山河主动揽责,“我请小林同志帮忙核对文化馆的资料,耽误了时间。”

赵科长从后视镜里审视着他们,忽然问:“小林同志,你昨天救治时说的那些……跟谁学的?”

林晚星心里一紧:“我……我母亲是医生。”

“哦?”赵科长目光如炬,“你母亲在哪个医院?”

林晚星心里一紧,努力稳住呼吸答道:“在市里的一家小医院,现在已经退休了,这些都是她平时教的。”

赵科长目光如炬:“在哪个科室?”

“内科。”她垂下眼睑,用整理衣角的动作掩饰紧张。这个信息半真半假——母亲确实是医生,但并不在这个时空的医院。

陈山河适时话,巧妙转移焦点:“科长,听说省站刚引进了档案除尘设备?”

赵科长果然被带偏思路,开始交代保密纪律:“新设备要培训后才能用。这次整理的档案涉及历年事故报告,尤其要注意……”

接下来三天,成了林晚星生命中最漫长的煎熬。

在省站档案室里,她面对着一排排墨绿色的铁皮柜,手指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却不断飘向窗外——那个方向,是家乡。

“1983年货运事故卷宗要单独归档。”赵科长敲敲桌子,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她强迫自己专注,却在填写期时,一次次写下“9月3”——那是她记忆中命运转折的子。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她听到隔壁桌在议论:

“听说下面有个县局的副局长出车祸了……”

她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却听那人继续说:“……酒后驾车,栽进河里了。”

这样大起大落的折磨,每天都在上演。

第三天深夜,陈山河敲开她的房门,脸色凝重:“我托人打听了,局里一切正常。但是……”他顿了顿,“赵科长刚才接到电话,明天要提前回去。”

“为什么?”

“没说。但听说……是你们局里要组织重要活动。”

林晚星的心猛地沉下去。她想起模糊的记忆里,父亲正是在一次全家出游时……

临走前夜,赵科长罕见地对他们露出满意神色:“这几天工作完成得不错。特别是小林同志,心细如发,发现了好几个历史遗留问题。”

这样的表扬,她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站在省厅招待所的窗前,她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见命运正在那里编织着看不见的网。

陈山河站在她身边,轻声问:“回去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握紧口袋里那颗快要融化的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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