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2章

文化馆的旧仓库成了他们的秘密据点。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霉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悬在梁上、蒙着厚尘的昏黄灯泡。

陈山河将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铺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指尖点在一处蜿蜒的标记上。

“这就是断云崖路段,去市里的必经之路。我查过气象记录,上周确实下过几场大雨。”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局里认为这条路不安全。”

林晚星看着地图上那道象征命运咽喉的曲线,声音涩:“广播站……能行吗?”

“我同学小王在广播站做编辑。”陈山河压低声音,“他胆子小,但重情义。我对他有恩,大学时他家里困难,我接济过他半年。这次,他答应帮忙。”

“只是播报一条路况消息?”

“对,一条‘未经完全核实’的群众反映。不用说得太严重,只需暗示老鹰崖路段有碎石滑落风险,建议车辆谨慎通行。”陈山河的策略清晰而克制,“我们要的不是封路,而是在领导心里种下一刺。在升职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不敢冒任何风险。”

这个计划比林晚星之前所有莽撞的尝试都更周密,更符合这个时代的规则。她看着陈山河,这个看似文弱的文化馆事,体内却藏着惊人的缜密与魄力。

“谢谢你,陈山河。”这句话发自肺腑。

“不用谢。”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约定了行动时间——两天后的傍晚,在最后一次车辆检查之后,会议出发之前。那是消息能产生最大效力的时刻。

从仓库出来时,夜色已深。分别时,陈山河忽然叫住她。

“林晚星。”

她回头。

月光下,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件事之后,无论成败,我要知道真相。”

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林晚星望着这个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甚至不惜涉险的同盟,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与沉重的负罪感。她点了点头,转身融入夜色。

与此同时,林向阳正在办公室整理升职材料。窗外,他看见陈山河和林晚星前一后从文化馆方向走来,虽保持着距离,但那微妙的气氛让他蹙起了眉头。

这个神秘的姑娘,和他最看好的年轻事……

他合上文件夹,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有些事,他不能不再多留一分心了。

文化馆仓库的灯泡接触不良,光线随着电流声明明灭灭,把小王脸上不安的阴影照得摇曳不定。他不停地搓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广播站编辑小王正对着窗外抽完第三烟。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稿纸,手心全是冷汗。陈山河对他有恩,可伪造广播内容……万一被发现,他刚端上的铁饭碗就砸了。

“山河,这……这真的不行。”小王的声音带着颤音,”赵科长上周刚开过会,特别强调广播内容要严格把关。你们不知道,他现在天天抽查录音带,连语气词都要计较……”

说到”赵科长”三个字时,小王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就在眼前。

陈山河沉默地看着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透过未封口的边缘,能看见里面除了全国粮票,还有几张珍贵的侨汇券。

“伯母的风湿病,等不了太久。”陈山河的声音很轻。

小王的喉结剧烈滚动。他想起母亲卧病在床的痛苦呻吟,想起医生说的”需要进口药”,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信封,却在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缩回。

“不行……赵科长太精明了……”他声音发颤,”上次农机站的老张想播个寻人启事,就因为没走流程,被赵科长在大会上点名批评。我要是敢……”

林晚星上前一步:”我们不需要你编造消息。如果有群众反映路况……”

“群众?哪来的群众?”小王突然激动起来,”赵科长第一句就会问:反映情况的群众叫什么?住哪个大队?介绍信呢?他连广播稿上的每一个标点都要追究来源!”

他抱着头蹲下身,几乎要哭出来:”你们本不知道,现在每次进播音室,我手都在抖……”

仓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三人都屏住呼吸。小王更是吓得脸色惨白,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瘫软在地。

“让我……让我再想想……”他踉跄着爬起来,仓皇逃离,连那个装满”救命物资”的信封都遗落在地上。

陈山河弯腰捡起信封,轻轻掸去灰尘:”他从小就这样。赵科长上任这半年,把他最后那点胆气都磨没了。”

林晚星望着小王消失的方向。虽然素未谋面,但”赵科长”这三个字已经像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们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我们得做第二手准备。”她说。

而此时,在税务局值班室里,赵科长正在灯下翻阅车辆调度记录。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红笔在”沪A-213″这行字下面划了道线,旁边批注:”出发前全面检修,重点是刹车和轮胎。”

他总是这样,把每一个细节都攥得死紧。

次下午五点,文化馆仓库。

陈山河反复看着腕表,眉头越皱越紧。约定的广播时间已过,窗外一片寂静,并没有响起他们期待的路况提醒。

“他终究还是没敢。”林晚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了然的苦涩。

就在这时,仓库门被猛地推开。小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完了……全完了……”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稿纸:”我……我刚把稿子送审,赵科长就直接把电话打到公路局了……”

陈山河接过稿纸,只见上面用红笔批着刺眼的大字:”无官方文件佐证,不予播报。”笔锋凌厉,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当场就打电话核实……”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公路局说本没有接到这类反映。赵科长放下电话就召集全员开会,说……说再发现有人传播不实消息,一律按扰乱工作秩序处理……”

仓库里一片死寂。都能想象出赵科长在会上严厉的神情,那双透过老花镜审视每个人的眼睛,容不得半点含糊。

“他还特意点名了我……”小王的声音越来越低,”问我消息来源是哪个群众,要不要派人去核实……我……我差点就……”

陈山河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

小王突然抓住陈山河的手,眼神惊恐:”山河,收手吧。赵科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今天特意强调了去市里的车队调度,说这是政治任务,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送走失魂落魄的小王后,陈山河转向林晚星:”现在你该告诉我了,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阻止这次行程?”

林晚星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第一次吐露真相:”因为那辆车……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当陈山河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追问她时,林晚星知道,她必须给出一个能超越“预感”的答案。

“我怎么知道?”她重复着他的问题,声音因绝望而嘶哑,“因为我见过……我见过那份事故报告的复印件,在我妈妈锁着的抽屉里。”

她抬起泪眼,直视着陈山河震惊的双眼,说出了那个她无法完全撒谎,却又不能完全坦白的事实: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意外……那辆车,会在断云崖翻下去。报告上写着……全员遇难。”

陈山河瞳孔骤缩。在1987年的夏天,”全员遇难”这四个字太过沉重,太过具体,完全超出了”预感”或”猜测”的范畴。

夜色渐浓,广播站的大喇叭终于响起,播报着明天气晴好,适宜出行。

而在税务局后勤科,赵科长正在做最后的车辆检查。他亲自试了试刹车踏板的高度,又用手电筒照了照轮胎花纹。

“明天我随车。”他对司机老张说,”这等重要任务,我得亲自盯着。”

这个决定,让原本就困难重重的计划,彻底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

广播计划彻底失败后,林晚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看着父亲为升职的事又出了两趟差,每一次她都提心吊胆,每一次都试图用各种笨拙的方式阻拦——不是说车胎好像没气,就是谎称听到异响。

“你怎么总跟这辆车过不去?”林向阳失笑,却还是在她紧张的目光中,仔细检查了车况。

出乎意料的是,这两次行程都平安无事。父亲不仅安然归来,还带回了更多好消息:分房名单公示了,他家分到了带院子的一楼;任命文件已经走到最后流程。

喜悦在单位和家庭中弥漫。林晚星站在服务站的窗口,看着父亲一次次从车上下来,脸上的笑容一次比一次灿烂。希望的毒液开始悄然蔓延——难道她真的改变了历史?那场车祸会不会本不会发生?

然而她很快发现,赵科长的身影总是出现在这些关键行程里。这个严谨到刻板的老科长,每次都会亲自跟车,亲自检查路况,亲自盯着司机不超速。他的存在,像一道铁壁,竟然阴差阳错地暂时守护了平安。

这傍晚,林晚星在服务站值夜班,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她抬头望去,正好看见林向阳抱着两岁的小星星在院子里看月亮,温软的童谣随风飘来:

“月,黄巴巴…”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父亲那本税务笔记。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翻到最后一页——夹着车票的那页。指尖抚过”带月月和小星星去省城看真正的霓虹”这行字时,突然在纸张背面摸到凹凸的痕迹。

将纸页对着灯光,她发现是上一页笔迹透过来的印子。仔细辨认,竟是半幅用钢笔尖划出的简笔画:歪歪扭扭的汽车轮廓,旁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人。

“这是…”她心跳突然加快。

“在看什么?”陈山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提着两瓶橘子汽水,像是寻常串门的样子。

林晚星慌忙合上笔记:”随便翻翻。”

陈山河在她对面坐下,推过一瓶汽水:”赵科长明天要去省里开会。”

汽水瓶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壁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圆。

“几天?”她的声音发紧。

“三天。”陈山河顿了顿,”正好覆盖林税务要去市里拿任命书的子。”

林晚星猛地站起来,汽水瓶被碰倒在桌上,橙色的液体迅速漫过那张画着简笔画的书页。

“小心!”陈山河抢救不及,只能看着墨迹在汽水中慢慢晕开。

令人惊讶的是,晕开的墨迹反而让那幅简笔画清晰起来——汽车轮廓旁不止有扎羊角辫的小人,还有两个并排站立的大人,以及从汽车轮子旁延伸出的、一道尖锐的折线。

像悬崖。

林晚星死死盯着那道折线,声音颤抖:”你看像什么?”

陈山河凑近细看,脸色渐渐发白。

窗外,林向阳正好抱着孩子经过。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两人头几乎靠在一起,正对着一张被液体浸透的纸页低声交谈。

“爸爸看!”小星星突然指着窗户,”姐姐在哭…”

林向阳怔住了。他清楚地看见,那个叫林晚星的姑娘脸上,正挂着两行清晰的泪痕。而她面对的方向——分明是朝着他。

继续阅读